木原音瀨老師的小說「美人」後續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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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愛之人
作者:木原音瀬/翻譯:微昀
~2008.10.14修改~
那日,松岡洋介上班來到公司的時間已經是早上九點二十分,正是會議開始的十分鐘前。因為已經不能參加早上的討論了,所以讓部下筱崎做了簡短的報告之後,松岡就逕自走向了會議室。
正在舉行的是例行會議,這次沒有營業部的報告。聽著那些老套的說辭,松岡微微低下頭偷偷不停地打著哈欠,並且好幾次挪動了一下腰的位置,因為保持直直地坐著會很辛苦。
下體傳來一陣陣麻痹的疼痛,松岡的腦海裏閃現出和寬末基文一起共度的夜晚。激烈熱吻的感觸,在背後來回游走的手指,緊貼在耳邊的氣息,只是回想起而已,身體內部就熱了起來。
“喂……”
聽到和自己同歲的總務課長西條在和自己打招呼,松岡才回過神來。周圍的人都紛紛離席向門口走去。
“你在想什麼想得那麼出神?會議已經結束了哦。”
“啊,嗯。”
松岡慌張地站了起來,腰部的麻痹感一下子傳遍了全身。疼痛和令人焦躁的違和感久久無法消失。松岡一想到這也是寬末遺留下的痕跡,不禁感到開心起來,這樣的自己也真是無可救藥了。
“你也會有發呆的時候,真少見呀。”
因為正走在走廊上,西條將兩手高高地伸過頭頂。西條在大學時代因打橄欖球而練就了良好的體格,因此他的思考回路也比較傾向體育系的粗神經。和西條這樣不會因為職務而惺惺作態,也不會表裏不一的男人相處,會比較容易。
“難道是休息讓你變懶散了?”
“有可能。”松岡苦笑,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也可能是因為昨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跑,今天就感覺很累了。”
週末像快速滑過的軌道飛車一樣讓人眼花繚亂。只不過是在短短二日裏,幾乎一整年的感情都在動搖,可以和喜歡的男人再會。被對方的話牽著鼻子走,被帶著這裏那裏地到處走,最後的最後,對方還說了喜歡自己。
寬末說了非常喜歡自己,他終於得到了寬末的愛,可是這好不容易才得來的甜言蜜語,卻讓松岡還不能完全接受。因為自己曾被寬末甩過兩次,而且他很清楚寬末優柔寡斷的性格。被寬末告白了喜歡的地方,之後也很容易就會被說成“果然不是這回事”,而讓松岡一直保持警戒。
稍微一點也好,松岡勸自己還是快點認清事實清醒過來比較好,他已經不想再繼續抱著期待了。可是和預想相反,寬末毫不介意男人的身體地觸碰他,也沒有被粗暴地對待過,直到最後寬末都很溫柔。寬末觸碰著他的手指和語言都讓松岡覺得不可置信的甜美。
明明已經如此保持警惕了,可是自己的感情還是輕易地超過了警戒水位,徹底沉沒了。明明還在公司裏,松岡就被淫亂地被與寬末赤裸相擁的記憶包圍了,想起了寬末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的觸感。為此而興奮起來的松岡,耳朵也熱了起來。
“這麼熱的天,你去了哪里?”
“咦?”
“你剛才說昨天出門了吧?”
松岡說出了昨天和寬末一起度過了一天的城市的地名,西條對此感到很驚訝。
“是出差到那裏嗎?”
“不是的,只是私事。”
“去那麼遠的地方做什麼?”
松岡無法說出是因為自己被喜歡的男人帶上了新幹線,而且之後又和那個男人不停地做愛,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今天早上了。
察覺到什麼,剛才還詳細追問的男人態度曖昧地招呼了一聲便回到了辦公室。
明明已經儘量慢慢地坐回椅子裏了,臀部中心還是立刻傳來了痛感,松岡又意識起那個根本不在這裏的男人。
松岡雖然知道辦公桌上還堆積著厚厚一疊的檔,可是比起那些,他還是先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從坐上新幹線開始發送出去的短信就沒有再收到過回復。雖然知道現在是在工作中,寬末不是那種會在這種時候發短信的男人,可松岡還是覺得有些沮喪。
那時的他只是,只是想傳達自己的心意,想和他見面,想看到他的臉,才寫了那些語無倫次的文字。
現在想起來,這樣的自己顯得很女氣,像個小孩子一樣……松岡開始在意起自己會被寬末認為是個幼稚的傢夥來,但他什麼辦法也沒有。
持續著長久的單戀的結局就是被毫不留情地甩了。於是松岡從自己這邊主動切斷了一切和寬末的聯絡,他覺得他們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了。可是那之後只過了一晚,兩人卻走到了做愛這一步,並且還成為了戀人。怎麼會變成這種狀況的,松岡至今仍不明白,他只覺得好像做夢一樣。
解除了手機的振動狀態,松岡小小地歎息了一聲。想得太多反而會讓自己一個人獨處也冷靜不下來。總之,還是先做好工作,松岡將手伸向了裝文件的盒子。
“課長。”
松岡抬起頭,眼前站著的人是上村,一頭短髮的股長輔佐。
“請問您可以抽點時間嗎?是關於大東社的事……”
大東社以前是松岡負責的,升上課長的時候,松岡把工作移交給了上村。因為對方公司接待的職員脾氣不太好,儘管事前做過很多次提醒,可相關的糾紛還是不斷。松岡覺得如果是女職員的話對方會不會比較予以照顧,可以好好說話。
於是松岡提出了更換負責人,上村卻不願意,堅毅地說“我再稍微努力看看”。
談話結束之後,上村不急不徐地好奇問道:“您最近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啊,沒有……怎麼了?”
“您看起來總是一臉開心的樣子。”
松岡只能苦笑。
上村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松岡再次伸手取過檔,精神卻無法集中。
從分別開始到現在明明還沒過多久,皮膚上還殘留著粗糙的觸感。明明已經不在那家賓館的房間裏了,不再被寬末觸碰,觸覺的記憶卻還十分鮮明。
松岡取出香煙和打火機,走出了辦公室。
來到走廊的盡頭,天花板用塑膠面板微妙地分隔開來,開著換氣扇的地方就是吸煙處。早上和早前休息的時候,松岡就覺得自己有些不正常,再這樣下去,工作就沒法做了。
坐下的話腰會不舒服,於是松岡靠著牆壁吸煙。
“課長也在這休息嗎?”
部下筱崎也來到了吸煙處吸煙,他在營業部也是有名的大煙槍。現在距離休息的時間還有點早,作為上司的自己也在這偷懶,沒有立場責備筱崎。
“您不坐椅子嗎?”
靠著牆吸煙的松岡斜眼看了筱崎一眼。
“我馬上就回去。”
“那麼我不客氣了。”
筱崎說完坐在了椅子上。從盡頭的窗戶看出去,天空一片陰暗。雖然早上還是晴天,西邊的天氣現在會是怎麼樣的呢?松岡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說來今早您真是匆忙呢,難得課長也會遲到。”
松岡將香煙的煙灰抖落在煙灰缸裏。
“我睡過頭了……”
“您是前一天晚上做了什麼會累得睡過頭的事嗎?”
松岡眯起了眼睛聽著,真讓筱崎說對了。肯定筱崎的話讓他得意都讓松岡感到不快,松岡只能叼著煙聳肩道:“大概吧。”
“課長,您真的沒有女朋友嗎?”
松岡一直說自己沒有女朋友,因為他確實沒有。而且和寬末交往,被女孩子示愛也很讓他感到很麻煩。筱崎這人很大嘴巴,跟他說的事不用一天時間就能在辦公室裏傳來。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有啊。”松岡肯定道。
“果然。”筱崎上鉤了,“課長到今年還沒有戀人,這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可是您的粉絲們都感到很傷腦筋的樣子。對您認真的女孩似乎很多呢。您的女朋友是公司裏的女孩嗎?”
“這個無可奉告。”
“我不會跟別人說的,請您告訴我吧!”
松岡向上看著天花板。
“普通的人。”
筱崎聞言撅起嘴。
“普通人,我們大家不都是普通人嗎?”
“是個溫柔,愛操心,優柔寡斷的人。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咦——!”筱崎發出不滿的聲音,但也沒有往下追問。筱崎是個為人輕浮,但在某些方面很老道的男人。
“雖然女朋友很可愛,可就不會有讓您覺得麻煩的時候嗎?”
松岡的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和筱崎交往了兩年的女友現在應該在分公司工作。
“休息日的時候,總是會問我要帶她去哪玩,真的很囉嗦。就算說了很累想在家休息,最近也變得越來越冷淡和不愉快。雖然最初的時候我還很努力,可總是這樣緊張,再交往下去無論如何也是不行的吧。”
筱崎吐出一口白煙。
“而且最近她還要我減少吸煙的數量,她以前沒有說過,我以為她不介意的,但她好像真的不喜歡我吸煙呢。工作上就積累了很多壓力了,女朋友這邊還要被她管束,實在沒法過下去了。”
“啊,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松岡敷衍地附和著,突然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香煙包裝盒。之前他不太吸煙,吸煙量增加是在寬末回鄉下之後開始的。
寬末不吸煙,他吸煙的話寬末也會跟著吸入大量的二手煙。雖然寬末沒有說過不喜歡他吸煙,可是既然寬末不吸煙,就說明他不喜歡吧?
“你吸這個牌子的煙嗎?”
松岡將自己吸的煙的盒子給筱崎看。
“我滿喜歡的啊。”
“那給你吧,還剩半盒。”
松岡將盒子拋了出去,筱崎輕巧地用單手接住了。
“您怎麼突然給我這個?”
“我要戒煙。”
“咦——您開玩笑的吧?您可不要後悔哦。”
松岡笑著離開了吸煙區。他不打算再買香煙,所以也沒必要再拿著那包煙了。打火機也要扔掉,他已經不會再吸煙了。
……他不希望自己身上留有任何一處會被寬末討厭的地方。
約好見面的地方是東京車站。寬末並不知道松岡搬家後的公寓在哪里。新幹線在路上受阻了,松岡到換乘的車站時,又完全忘了現在正是下班高峰期。而且因為是週五,換乘車站的檢票口人非常多。人群裏的熱度很高,讓松岡只是站著額頭就出了一層汗。
因為不想讓寬末等自己,所以松岡提前了一點來到車站。可是新幹線晚點了,沒有能正點達到。松岡一邊無意義地擠在人群中間,一邊爭先恐後地看著出站的人,注意力集中地環視著周圍。
終於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松岡的心立刻急速地跳動起來。寬末一邊環視著周圍一邊走近檢票口,可是他並沒有注意到松岡這邊。於是松岡向他大大地揮著右手。
寬末終於注意到了他,一臉嚴肅的表情在看到松岡後露出了安心的微笑,他走近松岡。
“人真多啊。”
寬末用指尖拭去額上的汗水。寬末穿著退色的格子短袖襯衫配牛仔褲。右肩上掛著一個大大的深藍色帆布手提包。從週一早上到現在,他們已經整整四天沒有見面了。
“對不起,是我沒有考慮周全。平時七點的時候怎麼想都是人們回家的高峰時間吧,如果選在車站其他地方見面就好了。”
聽了松岡的道歉,寬末搖搖頭。
“車站裏無論哪里人都很多的,只要能見面就好。因為我一直呆在鄉下,都忘了這種人山人海的感覺,有點被嚇到了。”
他們每天都通電話,而且一通話就一兩個小時。電話裏明明就算說些稍微超過尺度的話題也不會在意的,可與寬末面對面的時候,松岡還是感到緊張起來。
“我肚子餓了,我們先去吃晚飯吧。寬末你有想去的店嗎?”
“我對車站周圍不太瞭解,去哪里都行。”
“那麼去我公寓附近的居酒屋可以嗎?那家店的環境很不錯哦。”
兩人並肩而行,擠入人群走向地鐵月臺,這裏比起JR線的檢票口附近,人少了一些。上了車之後,人又多了起來。而且松岡背後站著的男人耳機開得很大聲,音樂的聲音漏了出來,聽著很煩人,就算寬末在旁邊也不能很好地說話。
在離公寓最近的車站下了車,他們才終於從人海裏解放了出來。雖然車裏就是像蒸籠一樣悶熱,出了外面,溫度也沒有改變。風吹起來是溫的,空氣裏還帶著濕氣。
人群的喧嘩消失了,寬末也不太說話。松岡假裝沒注意地說著輕鬆的話題。
“寬末,你是幾點出門的?”
“嗯……大概三點半的時候吧。”
“雖然是週五,可是工作沒關係嗎?”
“忙碌的時候只有早上而已。”
話在寬末這邊提不起勁來,對話很快就中斷了。坐完電車又要繼續搭乘新幹線,要花三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到這邊來,可能寬末感到很累了,沒有說話的心情。
松岡看著身邊的男人,不再開口。他想見寬末。週一的早上,從新幹線的門關上的那瞬間開始,他就痛苦不已。想見面想得不得了,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坐立不安,只顧著看時間。經過了漫長的等待,現在寬末就在自己身邊卻連對話也中斷了的狀態讓松岡感到無比的寂寞。
居酒屋裏只剩一條空出過人的路,人非常多,大部分座位都坐滿了人。儘管如此,等座位還是很快的,他們只等了五分鐘左右就被領到了一間個室的席位。
“這裏的豚角煮非常好吃,還有醋醃的東西也很不錯。”
聽著松岡對菜單的介紹,寬末問道:“哪個”,然後靠向松岡的身邊看起功能表來。兩人的距離一下變得很近,傳來了汗的味道,是寬末的味道。只是意識到這個而已,身體內部就熱了起來,發展向控制不住的情勢。
“你怎麼了?”
“呃……沒什麼……”
只不過是聞到了寬末的味道而已,就好像要勃起了,松岡被自己嚇了一跳。如果是中學生的時候還說得過去,並沒有接觸到就變成這種狀態,讓松岡很驚異。
“沒事吧?你的臉好紅。”
臉頰被寬末觸碰,松岡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被松岡的這種反應弄得不知所措的寬末收回了手指。
“啊,我只是被嚇到了,不是因為不喜歡。”
松岡趕緊慌張地解釋,寬末苦笑起來。松岡一把猛抓過手巾壓在自己還帶著熱度的臉頰上。
他只是想做得和平常一樣,他們一起吃飯到這次為止也已經有十幾次了,自己卻意識過剩地變成了這種難看的狀態。
之前……在寬末對他說喜歡之前,他不能表現出過分的好意,不能與他靠得太近地慎重保持著距離。還要避開情色的話題,注意自己注視他的目光不能過於露骨。這些自己都已經做得很拿手了。
可是自從寬末說了喜歡他之後,他就開始有了強烈地意識和期待,總想著一些奇怪的事。因為他們正在交往,觸碰對方,注視對方都沒有關係了吧?
這樣的事得到了允許,什麼都不用顧慮了,他卻又就像機器人一樣生硬起來。
自己這樣沒關係嗎?松岡陷入了不安。貪婪的身體有了反應,卻會緊張得抗拒。這種狀況下能好好地做愛嗎?
松岡的背脊熱了起來。理所當然地想著這些事的自己好羞恥。寬末會在週五和週六兩天晚上在他家過夜,說不定今天不會跟他做。
啤酒被送上來了,總之先喝酒乾杯吧。點的菜也很快就送了上來,松岡專心地吃著菜。寬末也專心地吃著,桌子上的食物很快就被消滅乾淨了。
有些意猶未盡,寬末好像還沒有滿足,松岡正猶豫著要不要追加點菜,寬末卻說道:“我們走吧。”
松岡看了看鐘, 他們進店的時間還沒到一小時。以前喝酒吃飯在店裏一呆就差不多兩個小時的情況也很多,寬末果然累壞了,還是早點回去休息比較好。於是松岡說道:“好吧。”
結賬時是寬末付的錢,雖然松岡說了要平分費用,可寬末說“我還要在你家打擾兩天”,沒辦法只好讓寬末請客了。因為松岡擔心硬是拒絕的話,會讓寬末不高興。寬末坐新幹線來這裏就花了不少錢。雖然不想讓寬末再花更多錢,可松岡知道寬末溫和的另一面卻也是個自尊心很強的男人。
從居酒屋走回松岡的公寓只要五分鐘。這期間,松岡試著和寬末說起他可愛的侄子的話題,可對話也沒能持續多久。
大約四個月前搬進來的公寓比以前的更大。那時他想要儘快改變自己的環境,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於是看了第一所房子就決定了下來。雖然這裏房租比較貴,離公司也比較遠,但環境很好。便利店和公園就在附近,大型的超市也很快能走到。
兩人沉默地走著,松岡思考著,為什麼只有自己在這奇怪地瞎想。寬末有自己的想法,他好像沒有心情注意現在的氣氛。或許只有自己在在意這沉默難耐的氣氛。
兩人走進公寓的入口,乘上電梯。松岡看著自己的鞋尖,想著在這種狀態下兩個人在房間裏獨處會很難受。
就算來到了房間門前,打開門鎖的時候松岡還是有些猶豫,可也不能說不讓寬末進來。門開了,松岡打開了玄關的電燈開關。
“請進。”
待寬末走進來,松岡在玄關扣上鎖。回過頭的時候,右手臂突然被拉住,沒有任何前兆地被抱緊了。近在眼前的頸項傳來微微的汗味。
“寬、寬末……”
突然變近的距離讓松岡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下巴被粗暴地抬高,唇重疊了。右手臂更進一步地被拉近對方,炙熱的舌撬開他的雙唇探了進去,被這樣的感覺嚇到,松岡的身子顫抖了一下,寬末的動作立刻停止了。
寬末的唇離開了,他不安地垂下視線看著松岡。松岡只是在完全沒有氣氛的情況下被突然抱住而感到吃驚,並非不喜歡也不想寬末停下來。可是“繼續”的話他說不出口……好羞恥。
為了盡可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松岡用雙臂圈住了男人的背,將自己的身體貼近他。在窺視著松岡的寬末再次將唇重疊上去,深深地吻住他。
已經無法去在乎吻技是熟練還是生澀的問題了,松岡只不過是想著寬末一個人而已就意識模糊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好像要窒息了一般反復用力地呼吸著。接吻的時候,寬末還會溫柔地撫摸著松岡的頭髮。被這樣觸碰,讓松岡高興得渾身都顫抖起來。
“嗯……”
逸出小小的喘息聲之後,甜美的時間突然中斷了,他也被順勢推開。
“咦?”
松岡因為被推開而擔心起來,或許是因為自己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讓寬末感到噁心了。如果沒有發出聲音就好了,松岡後悔得快要哭出來。
“對不起,我太不像話了。”
寬末道起謙來。他的臉也無措地漲紅起來。
“我是想按步驟慢慢來的,可是剛才完全沒有思考餘地了……”
“啊,原來是這樣。”松岡紅著臉小聲道。
寬末將帆布手提放到地板上,從裏面拿出一個二十公分的正方形盒子。
“這是土產,是我們家工廠裏最受歡迎的商品。”
“啊,謝謝。”
拿到土產,松岡很開心,電話裏就聽寬末說過這個很好吃。可是現在這種狀況下,手裏拿著削成薄片的魚幹的自己怎麼想都很愚蠢。
突然營造出來的美好氣氛,一下子卻又急劇下降了。松岡將手裏的魚乾收好,說道:“先喝杯咖啡吧。”
讓寬末在客廳的沙發坐下,松岡走進廚房沖咖啡。等待水煮沸的時候,松岡開始認真地煩惱著自己等下是坐在寬末對面好還是坐在寬末旁邊好。坐在寬末旁邊顯得有點太招搖太故意,坐在對面又會顯得太疏離。
松岡將咖啡放在桌子上的時候,寬末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煩惱的最後,松岡還是選擇稍微離開一點距離地坐在寬末身邊。沒有和往常一樣的對話,在這種官能的感覺若隱若現的情況下,松岡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松岡不時地偷看著身邊的人,寬末沒有看他,一臉認真的表情喝著咖啡。
會被認為他很好色,被說太現實也好,老實說松岡只想和寬末一起到床上去。他想要伴隨著插入的激烈性愛,想被觸碰,想被索求。
對寬末絕對不會說出口地,松岡昨天重新買了一張床。寬末說週五要來以後,松岡就首先想到要買客人用的棉被。那時他的床還是單人床。雖然一個人睡足夠了,可是兩個男人就有點擠了。以前和女友同居的時候,也有預備的棉被,但是分手之後那些東西都被處理掉了。正想著要去哪里買棉被的時候,松岡意識到準備客人用的棉被的話,他們就要分開睡了。
這之前,他們第一次做愛之後的夜晚就是彼此擁抱著直到清晨。後背感受到的熱度,不時愛憐地撫摸著自己的手指,都讓他有種想哭的美好感覺。做愛之後也想和寬末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想要待在一個希望被觸碰的時候就能被觸碰到的地方,他想被寬末觸碰。
因為賓館裏的床只有一張,所以兩人都可以緊貼在一起,可是和自己不同,也許寬末是那種不喜歡做完之後還黏在一起的類型。而且眼下的狀況,他也聽不到寬末的意見,做完之後是在一起好還是分開好。松岡決定還是先準備好棉被,確認寬末喜歡的方式。雖然覺得可以一起睡的話就要重新買一張床比較好,可是這不是問題的關鍵。
交往剛開始不久就去重新買一張大床回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發出露骨的“想要多做一點”的邀請。要是被寬末這樣認為了,不如在寬末沒來前就換掉比較好。
臥室足夠寬敞,放下雙人床也沒有問題。可普通的雙人床松岡還是覺得不太好,最終買了一張超大的雙人床。
“松岡?”
聽到寬末叫自己的名字,松岡才回過頭來。寬末用一臉認真的表情看著他,俯下頭,慢慢伸出手抓住了松岡的左手,手掌像被火燙傷了一般灼熱。
被觸碰過的熱流在自己身體中流竄,身體好像就要燒起來似的燥熱無比。明明很想要卻說不出口的男人,讓松岡焦急。終於松岡再也忍不住了。
“寬末。”
男人抬起臉。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去那邊的房間吧。”
自己提出了邀請。寬末聞言露出了一副安心的高興表情,緊緊地握住了松岡的手。
雖然裝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松岡心裏非常緊張,在床邊坐下時膝蓋也奇怪地扭了一下,與此同時背部倒向了床上。松岡在心中想著“哇啊!糟糕”,寬末的身體很快就覆了上來,這讓松岡吃了一驚。
還沒有時間去想自己這樣會不會被認為是主動邀請就被吻住了。對自己這麼積極的表現會不會被討厭的擔心,也因為在反復激烈的熱吻中被奪去了意識,消失了。
雖然接吻很大膽,可寬末在解開松岡的襯衣紐扣時指尖都顫抖起來。這讓松岡完全不習慣的感覺好可愛,這真的是寬末嗎?
松岡繃緊的頸項被寬末吮吸著,帶來一陣炫目的感覺。如果位置太靠上,留下吻痕的話,用襯衫也擋不住了。可是就算在意著這件事,現在這種狀況松岡也說不出口。因為寬末可能會因為介意自己的話而停止動作。
“啊……”
沉醉於貪婪的熱吻的松岡,被寬末的聲音嚇了一跳,背脊顫抖了一下。寬末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眼神看著被自己按倒在床上的松岡。
“我忘記洗澡了……”
雖然松岡早就注意到了,可是因為性急地渴求著寬末,他就擅自決定那種程度的事可以忽略了吧。
“嗯,是呢。”
除此之外,松岡沒有其他回答。
“要洗澡嗎?”寬末失望地低語道。
只是接吻而已,松岡的下體就硬起來了,抵著他的大腿的寬末下體也已經開始昭示著形狀地隆起。沖淋浴的話,松岡覺得水會把興奮高昂的感覺一起沖走。在玄關接吻的時候也好,現在的狀況也好,每次都是只差一點就停止了,這會讓他往不好的方向思考。可是,他果然還是說不出口不要寬末去洗澡。
“白天的時候好熱啊,寬末,還是你先去洗吧。”
松岡用輕快的語調說著。覆蓋在他身上的男人的身體離開了,然後他一把抓住仰躺著的松岡的右手將他拉了起來。
關於洗澡的事寬末還沒有回答,松岡又再次問道:“那麼我先去洗?”
“一個人一個人地去洗很浪費時間,一起去如何?”
聞言,松岡不禁喘不過氣來。一起去泡澡……還是饒了他吧。溫泉那樣的地方倒無所謂,松岡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和交往的人一起洗過澡。
而且在一直說著“是男人就不行”的寬末面前,在明亮的燈光中,松岡無論如何也無法暴露出自己這屬於男人的身體。在床上彼此糾纏的情況下,寬末不會看得很清楚。可是如果是在澡盆裏自己的身體就無法遮掩了。
之前做的時候,松岡就想寬末會不會面對自己無法勃起。可是和他想的正好相反,寬末會觸碰他,進入他,說著喜歡他。松岡覺得或許寬末真的對自己有情欲,或許不會有問題的。可是一想到會讓寬末感到“果然很噁心”的話,他絕對不要。
“我家的浴室不夠大的。”
寬末一臉失望地垂下眼睛。
“這樣啊……兩個男人一起去洗的話,怎麼想地方都會很小吧。”
寬末的語氣明明已經放棄了,抓著松岡右手的手卻反復地握著。松岡很清楚寬末想要和他一起去洗澡,他無法無視寬末的要求,松岡輕輕地咬住了嘴唇。
“而且你看到我的裸體或許會覺得噁心的。”
不想顯得太嚴肅地,松岡用輕快的語氣說著。寬末露出了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之前的時候,松岡就很漂亮。”
松岡的背部一下子熱了起來。
“和我比起來,你一直都很美,所以我想看。”
松岡的唇顫抖著。因為過度羞恥而讓他出了一身的汗。雖然是在這種狀態下,松岡的右手仍握著寬末的手。松岡顯得有些扭捏起來。
“你不嫌窄的話,我也不介意的。”
“真的可以嗎?”
松岡一邊思考著事情會變成怎樣,一邊“嗯”地回答著。
因為寬末說他很漂亮,想要看他,所以松岡想過寬末會有觸碰他,撫摸他一類愛撫的行為,可是沒想到全裸之後就被性急地插入攪弄。
“啊、啊、啊……”
浴室裏自己的聲音在不停地迴響。手和腳只要一動,浴池裏盛不下的水就會嘩啦地溢出來。
一個人的話就足夠大的浴室,在容納下兩個男人之後真的變得很狹窄。而且兩個人激烈地互相擁抱在一起,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只有滑稽可言。
沖洗身體的時候開始,寬末就很奇怪。不管他的身體還滿是泡沫就抱緊了他,觸碰他。說了要他等一下就變老實的男人,又認真地說出了一起進浴池泡澡這樣大膽的話,然後就在浴室裏開始做起來,非常淫亂。
而且進了浴池之後寬末就開始撫摸他的下體,就算抬高腰部,空間還是很小。松岡正跨坐在寬末身上,雙腿無法併攏。
“不要老是碰我的下面。”
“為什麼?”耳邊傳來寬末的聲音,耳語般低沉的聲音在浴室裏甜美地迴響著。
“你這樣我會勃起的。”
“我想看看呢。”寬末笑著說道,然後握緊了松岡的分身。
在水中被反復地摩擦著,松岡的分身變成了寬末期望的形狀。寬末的動作越來越快,快要射精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松岡慌忙從浴池裏站了起來,腿卻被寬末抓住了。
“怎麼了?”
“啊……那個……”
注意到自己勃起的分身正好對著寬末的臉,松岡想也不想地就用雙手擋住了自己的分身。可很快就被寬末抓住了他擋著下體的雙手左右分開,松岡像是惡作劇被發現了的孩子般在寬末眼前暴露出分身。從分身前端滴落的與水不同的濁白液滴一定也被寬末看到了。
“你要射了嗎?”
松岡顫抖著點頭。
“就這樣射出來好了。”
“不要,在這裏會落進水裏的。”
“沒關係啊。”
寬末的大手摸上了松岡露出水面的臀部。寬末一把拉近松岡,然後毫不猶豫地將顫抖著的松岡的分身含入口中。
松岡呆愣地向下看著將自己的分身含在口中的男人。雖然很驚訝,可他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想不到寬末對自己男性象徵的部分能做到這樣,松岡感到舒服得自己的腰就要無力支撐地軟倒下去了。愉悅與快感一起沖上大腦,傳遍全身,松岡激動得興奮起來。本來就已經接近極限的欲望,現在就快要釋放出來了。
“寬末,不要……我要……出來了……”
雖然松岡這樣說著,寬末卻沒有離開。相反,寬末還將他拉近,將他的分身整根吞入。
“真的不要,不要……”
寬末的頭已經來不及移開,他最後還是在寬末溫熱潮濕的口腔裏射了出來。
“對、對不起。”
寬末的喉結輕輕地上下動了動。松岡的心裏不禁慘叫起來,他趕緊蹲下身子,用雙手按住寬末的臉頰。
“快、快吐出來。”
好不容易完全跨過了男同性戀這道檻,松岡不想做這種會讓寬末強烈意識到自己是男人的事。松岡正驚慌失措的時候,寬末伸出了舌頭舔著上唇。寬末並不是多帥的男人,可是伸出舌頭舔著嘴唇的樣子卻充滿了魅力。
“松岡的東西有種青澀的味道呢。”
羞恥感都消散了,窘迫的感覺讓松岡的整個背脊都發涼起來。松岡那泫然欲泣的雙眼很快就濕潤了,寬末連忙慌張地問道:“你怎麼了?”
他什麼事也沒有,但說不出口是因為寬末突然對他做那種事而流淚。
身體被慢慢拉近,寬末緊緊地抱住了他,松岡自然地用雙臂環住了寬末的頸項。
“對不起,你不喜歡的話,我以後就不會再做了。”
寬末撫摸著他濡濕的頭髮。被這樣溫柔地抱著,他怎麼可能討厭那種事?
“……你不會覺得噁心嗎?”
“為什麼?”寬末反問道。
“你做了那種事……”
“我在網上查閱的時候,看到那也是前戲的一種。”
松岡被嚇了一跳,向上看著寬末的臉。
“網上……”
“因為我之前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我不會再做讓你討厭的事了。”
“我覺得還好啊,可是寬末你不會討厭嗎?”
聞言,寬末說了聲“太好了”,眼角稍稍垂下地笑了起來。
“我很高興呢,因為你的表情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我只是舔你,你就興奮起來了。”
松岡將臉偎近寬末的頸項。
“那只不過是網上的一種說法吧,而且如果你覺得太勉強的話還是不要做了。”
“嗯。可是我很想嘗嘗看,你的味道是怎麼樣的。”
寬末乾脆地說著讓松岡驚奇的話,松岡的臉一下就紅了起來。
“那種事不用知道吧。”
“可是機會很難得啊,反正我也想要瞭解你的全部。”
寬末說想要瞭解自己,讓松岡很開心。寬末還會想要更多地瞭解自己,可是一想到這個過程中自己或許會有讓這個男人討厭的地方,松岡就感到有些害怕。
幾度的擁抱與交纏,睡下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這樣的松岡在中午前就醒了過來。
下半身的違和感總算消失了,多次被寬末撞擊的腰部還麻痹地鈍痛著。因為他不是女孩子,所以雖然想要適度地做就好,可他還是像小孩一樣渴求著“更多,更多”,而寬末沒有拒絕地每次都順應著他的要求。
不停翻弄自己的男人還在熟睡,松岡偷偷地窺視著他的睡顏。只是這樣看著他,胸口的苦悶就消失了,松岡知道自己真的很喜歡這個男人。重複著輕淺而有規則的呼吸的唇,昨天讓他耳朵都要發疼了似的不停地說著“好可愛”。因為寬末不擅長說話,可以想到的辭彙比較少吧?無論他是喘息呻吟還是射精甚至哭泣,都會被說“好可愛”,寬末像個笨蛋一樣盡會說這一個評價。
作為男同性戀……松岡的猶豫是自己會被貪婪的渴求吞噬。昨晚,寬末像要將他溶化般舔著他小小的乳頭,就算在床上寬末也會用口含住他的性器。寬末也會有感覺嗎?寬末在愛撫著松岡的時候,碰到松岡大腿的東西也已經硬了起來,知道這個的時候松岡高興得哭了出來。
正在熟睡的男人像是發出邀請一般輕輕地張著嘴。突然,他眼瞼緊閉的眼睛睜開了,松岡被嚇了一跳。背部很快就被抱住了,仰躺著的身體也被翻了個身,好像理所當然似的自己騎在了寬末身上,他在過近的距離下被寬末凝視著。那雙眼睛不太正經,卻很溫柔。
寬末撫摸著松岡的頭髮,然後慢慢地滑下來觸碰著松岡的臉頰。雖然寬末凝視著他的視線讓他感到很羞恥,他趕緊垂下了眼睛,可是他很想和寬末接吻。松岡正這麼想著,唇就彼此重疊了,然後被用力地抱緊,胸口像要被壓碎般,他現在的感覺好快樂。
“嗯……嗯……”
舌互相糾纏的吻感覺特別鮮明。松岡想著自己從全身到指尖都變成甜點就好。腰依然麻痹,身體也很疲倦,可是他還想索求更多。想要被欲望洗禮。
接吻的時候,松岡開始打盹之後,寬末坐起了上半身,然後將躺在旁邊的松岡也拉了起來,抱進自己懷裏。雖然坐起來腰會麻得發疼,可他還是用雙手環住寬末的背向他貼近。
明明不覺得餓的,松岡的肚子卻咕嚕地叫了起來。那聲音不是間斷的而是持續不斷的,寬末應該也聽到了,松岡開始感到羞恥起來。如果只是響過一次就消失了還好,但他的肚子毫無顧忌地咕嚕嚕地響個不停。
“肚子餓了嗎?”
“沒有。”松岡慌忙回答道。
“可是你的肚子在叫了。”
寬末將手掌放在了松岡的腹部,它還在咕嚕嚕地響個不停。不止是肚子外面,好像裏面也要向寬末撒嬌一樣。
“馬上就要到中午了,我去買點什麼回來吧。”
寬末在松岡的耳朵附近啾啾地吻了幾下,然後下床撿起昨晚脫下的衣服穿好。對方不再裸體了,松岡覺得只是這樣而已就感到難過的自己一定有毛病。
穿好衣服的寬末在床邊坐下凝視著松岡。
“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都可以。”
寬末歪著頭。
“你喜歡吃什麼?”
被寬末這樣問,松岡很迷惘,可是又覺得自己一定要說點什麼才行。思考了一會,松岡答道:“飯團。”
“好的,我去買飯團,馬上就回來。”
輕輕地吻住松岡,然後摸了摸他的頭,寬末才走了出去。看著男人離開,松岡拉起被單蓋過頭,蜷起身子。
“總覺得不太妙……”
已經離開了的寬末好溫柔,松岡沒有被人這樣寵溺過,也沒有寵溺過別人。雖然很幸福,可是幸福過頭了反而會讓他害怕。明明如此甜蜜,他卻不習慣。他已經無法自拔,不能再回到普通的狀態了……
雖然剛開始的時候很不安,可是他無法停止前進,不能止步不前。
像幼雛在等待銜著餌食的母鳥一般,松岡將自己裹在被單裏一動不動,一心只想著寬末剛剛出去,不會那麼快就回來。
過了十五分鐘左右,回來的寬末買了十二個飯團。他說因為不知道松岡喜歡哪種,就把店裏所有種類的飯團都買回來了。
松岡對蜷著背這樣說道的男人已經愛到了瘋狂的地步。直到十二個飯團都吃完的時候,兩人都沒有外出。他們不太說話,也沒有看電視,就是在床上無所事事,像小貓一樣互相嬉戲就感到很滿足了。
松岡開始認真地祈禱寬末要回去的周日一輩子都不會到來就好了。
和前輩六島有聯繫是在九月中旬的時候。雖然六島說週六的白天想和他見面,可是松岡以週末有事抽不開身拒絕了。於是松岡做出了妥協方案約在了週五晚上。雖然寬末週五的晚上就來了,可是拒絕六島太多次也不好。松岡讓寬末先在房間裏等他,約好了自己只出去一會。
下午七點,在車站附近約好見面的西洋式居酒屋裏六島遲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
“不好意思,和委託人說話說得太久了。”
來到這裏的六島喝了一杯啤酒。雖然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但松岡是經濟學部的,和比他大兩年的法學部的六島並不在一個學部。他們是在足球愛好者團體裏交好的。和足球部不同,實際上他們不會去踢球,只是在支持者中看比賽。
因為他們同關注一支二流球隊而變得意氣相投,還一起去看了好幾次比賽。現在偶爾誰拿到了好的門票,還會互相邀請對方去看球。與其邀請對看球沒有興趣的人,不如和懂球的人一起去會比較有趣。
“前些時候,那只球隊贏球了。”
六島抿嘴一笑。
“贏了啊。”
“海棠的助攻非常出色呢。”
松岡苦笑。
“我雖然知道結果,但是沒有看比賽。”
“是嗎?比賽很精彩呢。”
比賽是在上周,有線電視臺有直播,週六晚上九點開始,時間很好,可是因為寬末來了,所以他忘了錄比賽。
“難道是你交了女朋友?”
“嗯,是的。”松岡謹慎地肯定道。
“你和之前的女朋友分手之後就單身了很久呢。”
“是啊。”
大概兩個月前,超過兩年的單戀終於有了結果的事,松岡無法對任何人說。
“呐,女孩子能接受這個嗎?”
六島指著松岡下顎上薄薄的鬍鬚。
“啊,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留一撮小鬍子真不錯呢。”六島摸著自己光滑的下顎說道。
“前輩也留如何?”
“我不行的。”對於松岡的提議,六島聳肩道。
“第一印象很重要吧。我要是稍微給人一點不嚴謹的感覺就不行的。”
六島體格很好,臉部輪廓很深,留小鬍子的話或許不是讓人有輕慢的感覺,而是會讓人感到可怕。他本人似乎並沒有這樣的自覺。
“特別是那些老人,很容易被他們反感。我現在已經快自身難保了,不能再賭上那些危險的事了。”
六島今年四月辭去了一家有名的律師事務所的工作,獨立了出來。和就算不用努力經營也有工作自動送上門,每個月都會有固定收入的大事務所不同,私人開辦的事務所,經營得似乎很辛苦。一般不會有大的工作找上門,提成高的工作也沒有。
松岡摸著自己的下顎。最初他只是想改變自己的臉給人的印象才留了鬍子。那時他還要到外面跑業務,客戶們都覺得他的鬍子很有意思。升上課長的時候,他也想過把鬍子剃掉,可是他的鬍子已經變成了商標一樣的標誌,剃掉的話會有所損失,所以留到至今。
雖然他並不執著於留鬍子,也不用再在意改變形象了,可讓他的猶豫是寬末會介意。寬末總會不停地觸摸他的下顎,像要確認他的感覺似的舔咬著……寬末的興趣有點變了。
松岡看了一眼手錶。
“對了,先說一聲,我必須在九點回去。”
“什麼啊,我們那麼久才見一次面,真是薄情的傢夥。”
六島一邊抱怨著,一邊喝下第二杯啤酒。他的唇周圍都沾上了啤酒的泡沫,只聽他長出了一口氣。
“做事務的那個女孩今年內要辭職了。”
四月時,個人事務所剛開張的時候,六島就在招聘事務員。松岡聽說這件事時,寬末就要被公司裁員,正為新工作難以抉擇而擔心著。
於是松岡順水推舟地將寬末介紹給了六島的事務所。可是那時寬末並沒有對松岡說過自己被公司裁員的事。明明是本人沒有說過的事,自己卻隨意地行動,說要幫助寬末找工作的松岡的行為傷害了寬末的自尊心。
於是寬末狠狠地甩了他回到了鄉下,六島特意空下來拜託他找的事務員職位也落了空,給六島添了麻煩,簡直糟糕透了。
老實說那時的事至今松岡都不想再想起來。
“辭職嗎,才六個月吧。是要結婚嗎?”
那之後,六島雇用了一個大學剛畢業的二十二歲女事務員。
“是啊。”
六島聳肩。
“雖然她辭職了,我倒覺得省事多了。她的長相和聲音都很可愛,一開始就有太嬌氣的毛病。畢竟我用的是剛開始工作的人,如果只是犯點小錯誤,有點小失敗就算了,她做事總是敷衍了事,完全沒有在工作的自覺。”
六島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覺得讓她這樣下去不行,就對她稍微嚴厲了一點,她馬上哭起來。大概因為這個女孩子完全沒有在做工作的自覺,所以她不管什麼雜務都堆積會起來做。於是我就對她不耐煩起來了,雖然我對她在工作時還打私人電話多少已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對她還是越來越無法忍受。她說想要辭職結婚的時候,我高興得要舉手歡呼了。只要再忍耐三個月。”
六島舉起的雙手放下後,夾了一片沙拉裏的鱷梨放進口中。
“面試的時候,我對她的感覺很好。她的笑容很可愛,人也活潑伶俐,我就覺得她不錯了。現在的人只要買本介紹面試方法的書,把書裏的內容讀熟了,面試時按照面試方想要的回答,也許就會很容易成功了……人與人之間沒在一起工作過是不會瞭解對方的吧。”
六島繼續說著。
“因為只看面試和學歷的話,不知道對方能不能勝任工作,可能還要學習一番,所以我希望下次能來一個從一開始就能勝任工作的人。女人很麻煩要男的,為人要認真,不輕浮,有做過事務員的經驗。”
松岡的腦子裏浮現出寬末的形象。
“你在三月的時候說有個不錯的人吧。”
松岡用力地吞了口口水。
“說是個認真到可笑的地步的人,是你工作上的朋友吧?”
“嗯,是的……”
六島輕輕點頭。
“那時你不是說過好幾次他絕對是個很好的人嗎?你這麼說的話,我就對他很信任了。他能代替那個在十二月辭職的女孩在我這工作嗎?”
六島一邊說著一邊啃著雞翅膀。
“有了那個女孩的事的教訓,面試後我想要是能順便和他一起去喝一次酒,坦率地聊聊天,然後再決定是否用他是最好的了。”
松岡低下頭思考著。
“那個……需要馬上答復嗎?”
“呃,不用馬上答復我。那個女孩還要待到十二月呢。不過我希望如果能在十一月末那周的某天得到答復,然後能順利地交接好工作就太感謝了。”
松岡坐上歸家的電車時已經過了九點半。
六島說關於事務員的事情可以到十一月底答復。
雖然在居酒屋裏待晚了,松岡馬上就給寬末發了短信,但在電車上時松岡又發了短信說:“我現在正在回去的路上,對不起。”
寬末很快就發來了回復。
“沒關係,回來的路上請小心。”
他明明是男人,松岡覺得路上小心還是其他的什麼都沒關係吧。他的心裏掩藏不住喜悅地合上了手機。
寬末每個週末都會來。除了松岡出差或者有實在抽不開身的事,寬末都一定會來。寬末說過因為他寄住在老家,所以會去幫忙做工作,還能得到只有打工程度的微薄工資。寬末每週都要來這裏的話,就會給他在金錢上造成很大的負擔。如果太勉強的話絕對會持續不下去的。松岡提出過“我去你那吧”,寬末卻沒有答應過。
松岡也說過“新幹線的車費我來出。”
可是話才說出口,寬末就表情僵硬地變得無言起來,讓松岡嚇得背後都是冷汗。和他提出幫他找新工作的時候一樣,松岡覺得自己傷害了寬末的自尊心。如果寬末為此對他動怒了還好,因為他可以道歉。
沉默無言的狀態持續著,如果寬末生氣地衝出房間,他該怎麼辦。如果寬末不聽他的解釋和道歉,如果又重蹈覆轍地變成了寬末甩了他回鄉下的時候……沉默的男人就在眼前,松岡覺得自己的胃開始絞痛起來。
“謝謝你為我擔心。”
許久之後,寬末嘟噥著回答。
“因為是我想要這麼做的,松岡請你不要在意。”
寬末沒有對自己生氣,也沒有憤怒地離開。只是撫摸著他的臉頰的寬末眼裏充滿了悲傷,松岡確信這個話題是禁忌。那之後,松岡再沒有提起過那個話題。
雖然松岡不再提起,可他還是很在意寬末的金錢狀況。
松岡苦悶地思考著的最後,他決定開始自己做菜。寬末來這裏的時候他們肯定都會去外面吃飯。如果每週都去外面吃,自己做菜也不是沒有意義的。他們一直都會平分費用,但也有寬末請客的時候,他卻沒有請過寬末。自己做飯的話,就可以剩下一些伙食費了。
雖然想自己做菜,可松岡會做的只有炒麵、煎雞蛋及其他幾種菜。雖然他做咖喱很拿手,但也不能老讓寬末吃這個。於是松岡去買了些簡單烹飪的書,開始慢慢學習做菜。
最初松岡還不太能做出好吃的菜,掌握了竅門之後他就做出了一些味道不錯的東西。
突然開始自己做菜的理由要是被寬末知道,一定會讓寬末感到困擾,所以松岡對寬末撒謊說“因為公司的健康檢查快要到了”。
因為萬不得已的理由開始做菜,倒也不覺得麻煩。因為一開始松岡做菜時,只在他的身後看著他的寬末後來也會稍微來幫些忙。
自己一個人做還比較快,老實說寬末來幫忙反而會帶來麻煩。可是用笨拙的雙手,一臉認真地刮土豆的男人好可愛。
“這樣可以了嗎?”
寬末戰戰兢兢地讓松岡看他切得太厚的胡蘿蔔片。
“不行啊。”
松岡說著低頭一笑。
雖然這樣做對減輕寬末的負擔多少有點效果,可是這麼一點小聰明似的節約還是無法從根本上改善寬末的經濟狀況。
松岡在寬末家附近,乘車大約四十分鐘的地方發現有公司的營業所,於是他試著調查了一下。可是那裏的職員人數很少,沒有空餘的職位。他和人事部的熟人試著說過想調職過去,卻被告知“雖然那裏有分公司,但是派遣二個職員過去基本就已經足夠了。”
“就算我提出調職申請也不行嗎?”
“不行的,不行的。”松岡被對方笑了。
松岡在公司裏順利地升了職,要是從總公司調到地方的分公司,就是倒退了,以後也不能再升遷。雖然松岡喜歡自己的工作,也想一直往上爬,可是他更想和寬末在一起。
說心裏話,松岡還是更希望寬末能從鄉下出來。寬末說過他家的家業已經由哥哥夫婦繼承了,如果寬末沒有被公司裁員,他應該會一直待在這邊。因為寬末回了鄉下之後也沒有再找工作,如果有工作的話松岡覺得寬末也會到這邊來工作。
想著這些事的時候,電車就到了離公寓最近的車站。出了檢票口,松岡快步地走著。寬末好不容易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到這裏,讓他老是等著松岡會覺得很抱歉。
“松岡。”
在車站前等信號燈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叫自己名字的聲音。松岡回過頭,吃驚地看到寬末就站在後面。
“一起回去吧。”
靦腆地微微一笑,眼前是穿著襯衫配牛仔褲的固定搭配的寬末。
“我是去書店之後順便過來的,我想你應該快回來了吧,就一直在這裏等著你。一轉眼你就走過去了,我差點就要抓不住你了。”
寬末的右手提著便利店的小袋子。覺得寬末是以買書為藉口特意來這裏迎接自己的,是他想得太自大了吧。
“啊……那個,對不起我那麼晚才回來。因為和大學的前輩聊了很多話題……”
信號燈轉換了,兩人並肩走過。
“你不用在意我,你們應該慢慢聊聊的。”
松岡注意著寬末的語調。可是就算深究他的語氣,寬末的話裏也沒有其他意思的樣子。但松岡還是認為寬末是以買書為藉口其實是來等自己的,他果然還是覺得很抱歉。
突然,有什麼落到了松岡的鼻尖,寬末也抬起頭。
“下雨了……”
離公寓還有不到十分鐘的路。要是天能再支持一下晚點下雨就好了,偏偏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候下起了雨。
“松岡,我們快跑吧。”
出其不意地被寬末抓住了右手,寬末已經開始跑起來了。手被拉著,松岡才慌張地跑起來。被握著的手掌心好熱,松岡不想寬末放手,但他們很快就到達了公寓。只跑了五分鐘而已,進入公寓樓入口的時候,松岡就肩膀微微起伏地喘著氣。
“你突然跑起來,我嚇了一跳。”
電梯正安靜地上升著。
“我想會不會被淋濕才跑的。”
因為剛才的跑動,讓松岡犯上來的酒勁稍微醒了些,他的頭也變得輕飄飄的。頭暈目眩的感覺讓松岡的腳都站不穩了,他慌忙用力地抓住了寬末的手臂。
“你沒事吧?”
“嗯,我有點醉了。”
背後被強有力地支撐著,松岡一下就抬起了臉。視線交匯時,他的背部被拉近,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著。就算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獨處,但隨時可能會有其他人乘上電梯。兩個男人互相擁抱在一起,無論在哪里被人撞見都很奇怪。
“寬末……”
在松岡想說“放開我”之前,唇就被堵住了。本就不想推開對方的松岡,當寬末那淘氣孩子般的臉露出喜悅的微笑時,他更是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電梯停了下來,一起走到走廊上時,兩人的手還交握著。在這既開心又羞恥的無奈狀態下,就算不會有人看到他們,松岡還是低下了頭走路。
寬末明明是個老實的男人,卻偶爾會做出這樣大膽的事。他經常因為反應不過來而被嚇到。
寬末用松岡交給他的鑰匙打開門鎖。直到進到屋子裏兩人仍然十指交握著。放不開,也不想放開。
“松岡你吃過東西了吧?”
“嗯……寬末你呢?”
“我也在附近的居酒屋吃過了。”
與他交握的手的力量變強了。玄關的微弱光線下,他被寬末注視著。松岡覺得自己就要被他誘惑了,手掌心熱得發燙。
“要一起去洗澡嗎?”
寬末出發了邀請。在就這樣被拉著直接走向浴室的情況下,松岡將公事包放在地板上,“嗯”地應了一聲。
本來說週六想要外出,可以去看看電影什麼的。可是陰雨持續著,雨勢還非常強,於是外出的事就被擱置了。
說著怎麼辦好的時候,才想起買來還沒有看過的DVD。兩個人從白天開始就喝著啤酒,在沙發上嬉戲,最後寬末枕在松岡的膝蓋上睡著了。
DVD播完的時候,寬末也沒有醒來。慢慢地滲入膝蓋的溫暖讓松岡感到很開心。寬末是像狗還是像貓呢?松岡覺得寬末更像狗。如果寬末真的是狗就好了……是狗的話他就能將他養在自己的房間裏,每天晚上都能和他睡在一起。
剛開始交往的時候,他雖然很開心,可還是會覺得很不安,為自己會突然被寬末說討厭或被拋棄而不安。可是經過了將近兩個月,松岡也開始覺得應該沒有問題了吧。松岡想起了寬末這些日子的行為。
寬末很溫柔,總是小心翼翼。每週來這裏都會留宿。每天都會給他發短信打電話,連一絲讓他懷疑的間隙也沒有。雖然知道寬末真的很喜歡自己,並且不斷地努力著,要是這樣就能滿足了該多好,可是他還是奢望更多。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很快樂,像野獸一般歡愛糾纏。可是到了周日傍晚,寬末就要回去了。一直把寬末送到車站,回到家的那瞬間好像連討厭的東西都沒有了。看著盛有寬末喝過的咖啡的杯子的日子,只有空虛感將他包圍了。
松岡希望寬末去前輩的事務所上班,然後寬末能住在這裏就好了。如果需要分配房間的話,可以將房子裝修一下……可是他說不出口,進退兩難的抉擇讓他心中一片混亂。
雖然寬末很老實也很溫柔,但自尊心很強。本人沒有提出要求,他卻在瞎幫忙的話一定會得罪寬末,就像他決定回鄉下時那樣。
好不容易和自己心意相通,他不想被這種事破壞了兩人現在的關係,鬧到要分手。
雖然知道新工作的事自己絕對無法對寬末說出口,可是他不想放棄。這是很好的機會。寬末工作很認真,去六島那裏一定很快就能順利地做好工作吧。
如果是男女之間說起來會更簡單些,兩個男人之間的話就會有一些多餘且微妙的東西。
讓自己煩惱的男人正安心地枕在他的膝蓋上睡覺,松岡輕輕地撫摸他的耳垂。寬末的肩膀像是受了驚地搖動了一下。
“我是假寐了一下。”寬末低語著,然後難為情地慢慢睜開了眼睛。
“看到一半的時候你就睡著了。”對於寬末帶著辯解的話,松岡笑了。
“沒說假寐一下不行吧。”
寬末“嗨喲”地一聲坐起身來,然後拉過松岡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你很喜歡這樣面對面的做愛。”
松岡若無其事地說著,寬末好像被嚇到似的眨了眨眼。
“是嗎?”
昨晚不也是用騎乘位做的嗎,松岡沒有說出來。
“是啊。”
“因為這樣做的話,我就可以好好地看你的臉了。”
身體被拉近,兩人的唇自然地重疊了。雖然松岡很想做,寬末卻只是吻他,舔咬著他的下顎,並沒有要做的意思。
“來這邊吧。”
“嗯?”
無意識中說出的話,讓松岡感到很狼狽。
“啊,沒什麼,你別在意。”
松岡否認著自己的話,寬末凝神地看著他。寬末的眼神一點也不強勢,很溫柔,可是松岡還是覺得不妙地不太想被他看著。
“你來這裏好嗎?”
雖然覺得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他說不出口。他想要寬末來這邊工作,還是清楚地傳達出自己的意思比較好吧。可是……真話和假話開始在他的腦袋裏互相扭打起來。
“松岡?”
“……每週都能見面,這樣我就感到很滿足了。”
最後還是假話從嘴裏自己說了出來。看到寬末的臉,松岡總覺得好像會被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似的,於是他緊緊地抱住了寬末的頸項。
有了這樣的對話的第二周,寬末沒有在周日週六的時候來這裏。只想著寬末會來是理所當然的松岡,在週四晚上的電話裏聽到寬末說“這周我有事不能去了”的時候,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家這邊的工作很忙,人手不足。”
寬末的聲音充滿歉意,雖然不想太多疑,可是……他還是開始懷疑起來。上一周他對寬末說了“來這邊吧”之後,松岡就覺得寬末明明每週都來了,他還不滿足,所以寬末對他感到厭煩了。
“那樣的話就辦法了。”
沒有執拗地糾纏不休,松岡很輕易地諒解了寬末,他的內心卻是忐忑不安的。之前一直明明可以一小時、兩小時都不在意地通著話,那天寬末卻只說了句“我有點事要做”,才講了三十分就掛了。
沒辦法,寬末那邊有那邊的理由……松岡一邊相信著寬末的話,一邊被黑暗的記憶支配了。以前,松岡曾被寬末露骨地疏遠過。就算發了短信,也越來越難收到他的回復。有規律地一點一點減少聯繫,慢慢地拉開距離。
每週都會來的秘密約會,會變成兩週一次,三週一次,通電話的時間也會變短,短信會慢慢間斷直到結束。之前就有過先例,松岡感到很害怕。
後來寬末又打了電話過來,松岡想問他喜不喜歡自己,可是他問不出口。如果寬末是因為之前的事感到煩躁才說不來的話,他在電話裏又問起這種事,他怕自己會更加讓寬末厭煩。
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寬末對自己真的很溫柔,他知道這個男人對自己很著迷。可是一和他分開,松岡就完全沒了自信。
以前寬末一直會來這裏的週五,松岡怕自己一個人會沒完沒了地想著一些多餘的事,於是邀請了筱崎一起去喝酒。後來不知被誰傳開了,有女部下說“我也想去”。松岡並不拘泥於只和筱崎兩個人一起去,於是就答應了。接著又“我也去”、“我也要去”地增加了幾個人,最後變成了八個人。
環境不錯,菜也很好吃,在出乎意料的好的居酒屋裏,大家喝著啤酒乾杯。最近,他和寬末呆在屋裏的時候比較多,出來喝酒的機會幾乎沒有,所以這樣熱鬧的氛圍讓松岡感到久違了。
“課長您會在週五有空,真稀奇啊。”
剛被啤酒灌醉的筱崎嘴角鬆弛著。
“是嗎?”
“是啊!”對面的上村加入了對話。
“您週末的時候總是很早就下班回去吧。是女朋友在週六周日時來玩嗎?”
“就是就是。”一個男職員也出聲應和。
“課長有女朋友了?!”
“你不知道嗎?”
上村一臉驚奇,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似乎都知道了,誰也沒感到吃驚。
“課長談的是遠距離戀愛,還非常投入呢。”
筱崎就如松岡瞭解的那樣,把事情都說出去了。可是松岡只對他說過自己有戀人,是個很溫柔的人。遠距離戀愛的事他沒說過吧。
“您為了女朋友還想要調職到地方的分公司去吧?”
“咦?”
“開玩笑的吧。”
“你吹牛。”
各種聲音紛紛響起。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筱崎抿嘴一笑。
“人事部的加藤和我是煙友哦!”
“課長您要離開總公司了嗎?”
一個女職員留著淚問道,松岡慌忙搖了搖右手。
“沒有,沒有的事。我就算想去也沒有管道,這邊也還有工作。”
“不用特意追著女朋友到那邊去,把她帶到這邊來和她結婚不就好了嗎?”
筱崎的話才出口,女職員們像利箭般冰冷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就是啊,請您讓我們看看她的長相吧,有她的照片或者手機的拍照嗎?”筱崎靠近松岡道。
“我沒有拍過他的照片。”
寬末無防備時的樣子很可愛,松岡曾經瞞著他本人偷拍過他睡覺時的樣子。不過松岡不會對他本人說,也不會給別人看。
“不可能,肯定拍過!”
今天的筱崎借著酒勁特別難纏。
“真的沒有拍過。他是會為此害羞的人。”
“是美人嗎?”
“哈?”
“課長的女朋友肯定是個大美人。”
筱崎的語氣非常肯定,就算松岡說了“長得很普通”,他也固執地搖著頭。
“不會的,肯定是美人。她一定是身材窈窕纖細,擅長做菜和打掃衛生的人,對吧?”
松岡一邊苦笑,一邊喝了一口手邊的啤酒。
“菜是我來做的。”
“課長您會做菜啊!”上村驚奇地問道。
“我只會做些簡單的菜。”
“不用您親自動手吧,讓女朋友給您做不就好了嗎?”筱崎撅起嘴道。
“他不擅長做菜,我做的會比較好吃哦。雖然他在那邊也有工作,可每週都會來這邊。因為很遠,來這裏很花時間,來了還讓他來做菜實在不好,所以菜還是由我來做。”
真正的理由是要節省開支,不過沒有必要老實地說到這種程度。
“課長,您真是模範啊。”筱崎低頭讚歎道,眼睛也奇怪地發直了。
“模範?”
“人長得帥,工作能力強,而且做菜也很拿手,簡直太完美了嘛!”
“所以說我其實不擅長做菜的。”
筱崎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似的一直歪著頭。
十點前,喝酒聚會就結束了。菜很好吃,聊的話題也很有趣。如果回家的話,他一個人又會胡思亂想,就算只有一會也好,他想忘掉不開心的事快樂起來。
一開始就說好要平分費用的,松岡收了每人二千塊之後剩下的錢都由他來出了。走出店裏的時候,上村低下頭說道:“對不起”。
“我說想要和筱崎一起去,所以人數增加了……”
“你別在意,我也很開心。”
上村又說了一次“對不起”,然後目不轉睛地看著松岡小聲說道:“真羡慕您啊。”
“課長的女朋友非常受重視呢。”
“沉迷的只有我自己吧,為了不會被拋棄拼命著。”
上村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微微地笑了。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
筱崎的闖入,對話中斷了。在店門前,大家解散了。順路的松岡和筱崎一起步行到車站。
喝了酒之後,雖然最初身子還很溫暖,可是走路的時候就慢慢變冷了。松岡一邊走路一邊穿上掛在手臂上的衣服。旁邊的筱崎取出香煙,用火點上。懷念的味道讓松岡的鼻腔有了反應。
“說起來,課長您真的完全戒煙了嗎?”吐出一口白煙的筱崎低聲說道。
“偶爾還會想吸。”
“啊,要吸嗎?”
“不用了。”
松岡出聲制止了在翻著衣服口袋的筱崎。
“我戒不了煙,您能告訴我戒煙的訣竅嗎?”
“也說不上訣竅,因為我的戀人不吸煙而已。”
“唔哇!”筱崎聳肩,“您的女朋友說要您戒煙嗎?”
“他沒說過,是我覺得他不喜歡我吸煙。”
“您真偉大……”筱崎一邊嘟噥著,一邊一口接一口地吸著煙。
“課長您真是不可貌相,是個特別用心的人呢。”
“不可貌相是多餘的吧。”
又點了一隻煙,筱崎笑了。
“可是因為對方不吸煙,您就戒煙,不擅長做菜就去學做,您的女朋友對您能用心到這個地步,不會覺得很累嗎?”
“不會。”
覺得累是不會,比起這個,他更害怕自己沒有注意到事使事態往不好的方向發展。
到達車站的同時,電車也剛好開進月臺,兩個人趕緊跑了過去。筱崎在第二個車站的時候就可以下車,松岡還要坐六站。
跳上即將開始的電車,為了在距離公寓最近的那站下車方便,還是往車廂前面走一點比較好。松岡在搖晃的電車中慢慢地走著。
車裏比較空,要是有座位的話就可以坐下了,尋找著座位的松岡在車廂的出入口附近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牛仔褲配格子襯衫。松岡的心中騷動起來。難道……松岡一邊想著一邊凝視著那個背影,可是那人一直背對著他,他無法看清楚他的臉。
電車停下來的時候,男人為了避開下車的乘客而轉過身體,松岡看清楚了,是寬末。不會錯。寬末明明說過家裏的工作很忙,卻還是來了這邊。
……被寬末欺騙了。松岡感到很震驚,腦袋裏一片空白。
松岡慢慢地後退著,一直退到了車廂的連接處,面對電車的牆壁站著。
他知道寬末是個會說謊的男人。只要情況不妙,他就能把自己說謊的行為正當化。自交往以後就沒有再出現這種情況,所以他徹底麻痹大意了。
寬末對自己說了謊是事實,但或許他還能找到希望安慰自己。也許寬末是真的很忙,可是後來又突然有了時間,就來這邊了。松岡翻開手機,手機裏只有寬末早上發來的一條無關緊要的短信,除此之外連一通電話也沒有。
松岡緊緊地握住手機。寬末沒有和他聯繫,或許是偷偷地想給他一個驚喜。如果是這樣,被自己發現的寬末真是個大笨蛋。乾脆到他身邊和他打個招呼吧。
……松岡開始害怕起來。雖然寬末有可能是來見自己的,但也可能不是。
松岡心裏充滿了不好的預感。寬末在離松岡公寓最近那站的前一站下了車。看著寬末遠去的背影,在開動的電車的松岡不禁目瞪口呆。
下了電車出了檢票口之後,松岡拿出手機。稍微猶豫了一下,松岡顫抖著手按下了手機按鍵。電話響了五聲之後,對方接了電話。
“松岡?有事嗎?”
寬末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沒有變化。
“啊……沒什麼大事。現在說話方便嗎?工作怎麼樣了?”
“已經結束了,松岡你呢?”
“我和後輩們去喝了酒,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寬末你是在家裏嗎?”
“嗯,已經快要睡了。”
寬末又撒謊了。他剛在自己的前一站下車,根本不可能在家。松岡看著自己的腳,絕望的感覺更加加深了。只聽呼的一聲,寬末的手機裏傳來了車子的聲音。
“難道你現在在外面?我聽到了車子的聲音。”
電話的那頭沉默了一會。
“啊……我到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啤酒……”
“明天還要工作,一定很忙吧,還是不要喝太多比較好。”
若無其事地說著表現出關心的話,松岡匆忙地掛了電話。可是他立刻就後悔。要是他能責問寬末剛才不是在電車裏嗎就好了。要是他能指出寬末在說謊就好了。自己……要是能對他發怒,和他吵架就好了。
回到公寓的同時,松岡一把丟開公事包,在沙發上坐下來。寬末又不是花心,只是稍微撒了一下謊,沒什麼大不了的。或許寬末是有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要做。可是就算如此,松岡還是希望他能老實地說出來。雖然來了這邊,可是有事所以不能見面。只要寬末這樣說了,他也能理解。
撒謊、對自己找藉口……各自各樣的事情互相糾結著,讓松岡的腦袋裏一片黑暗。
該睡覺了……這樣決定之後松岡走向洗漱間,兩隻牙刷映入了他的眼簾。這是為每個週末必來的寬末準備的。只是看著而已,松岡的胸口就痛了起來。他趕緊往回走,直接走到了臥室。倒在床上,床上傳來了寬末的味道,眼淚就流了出來。
已經不行了。松岡從床上跳了起來,回到客廳一把抓過手機。不給自己思考的餘地,松岡就打了電話給寬末。
“喂?”
這次響了三聲寬末就接了。衝動地打了電話,腦袋裏卻什麼話也沒有了,責問的話還是其他的都沒有了。
“松岡嗎?”
對這樣的自己,自己也很厭煩,他開始自厭起來。
“是松岡吧?你怎麼了?”
寬末的聲音很迷惑也很溫柔,所以他說不出任何話來。
“啊,對不起。把你的電話和公司後輩的電話搞錯了。”
松岡壓低了自己的聲音,用輕鬆的語調說著。電話那邊傳來了寬末哈哈的笑聲。
“真意外啊,你真是粗心大意。”
“對不起。”
“沒關係。托你犯錯的福,我今天才可以兩次聽到你的聲音……晚安。”
回答了一聲“晚安”之後,松岡掛斷了電話。寬末明明毫不在意地撒了謊,剛才卻說了讓他高興得顫抖起來的話。他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松岡俯身倒在沙發上好一會之後才站起來走向冰箱,拿出了啤酒。
……今晚大概睡不著了。
週六和周日就在睡覺、喝酒中渡過了。寬末沒有再打電話來,短信倒是發了四條。雖然想聽寬末的聲音,可是他不想再聽寬末撒謊,寬末的謊話讓他很在意,所以他也沒有打電話給寬末。
週一的早上,前一天晚上的醉意還沒有消散,腦袋裏鈍痛著。松岡站在洗漱間的鏡子前,因為週六周日時都沒有打理過自己,鬍子長得很厲害,簡直到了不成體統的地步。松岡粗略地用剃鬚刀剃了一下之後,下巴的鬍子他則用剃鬚刀片小心地整理著。
大概是因為剃鬍子的時候還處在迷糊的狀態,松岡的手指突然一滑,注意到的時候下巴的鬍子已經被剃掉了一半。無論怎麼整理,也不體面了,沒辦法的松岡只好動手將下巴的鬍鬚全部剃掉。
在上班的電車裏也好,來到了公司也好,松岡都微微低著頭。他不想剃掉鬍子的,因為寬末很喜歡。玩鬧的時候,寬末會不停地舔咬著他的鬍子,弄得他癢癢的,還會被更進一步地觸摸,很煩惱也很開心。
寬末喜歡的部分消失了。一想到這或許暗示著未來的事,松岡頓時陷入了失落,他趕緊甩開這些負面的思考。
可是那些不好的事還在持續著,做工作的時也讓他煩躁起來。為不了不讓部下們看出頭緒地拼命忍耐著,休息時間一到,松岡就去買了香煙和打火機。在吸煙處吸煙的時候,後來的筱崎“哦”地叫了一聲。
“課長,好久沒在這見到您了啊。”
筱崎的聲音起來好像很開心,實際上帶著微妙的火氣。
“香煙果然很好吧,讓人能無上幸福好一會呢。”
雖然焦躁不安也不能無視他,松岡苦笑著繼續抽煙。在感到壓力時的自己很容易被看透,他只會用煙和酒來逃避。
“說起來,您為什麼把鬍子剃了?您的鬍子留了滿久的吧?”
來上班的時候,也有好幾個人問了同樣的問題。松岡有種違和感地輕觸著下巴。
“不為什麼,我覺得留煩了。”
吸了兩隻煙之後,松岡回到了辦公室。在吸煙處時就已經確認過了,回到辦公室的椅子上坐下之後,他又開始看起手機來。寬末沒有發短信來,今天早上也沒有發。
不會發來的短信和儘管如此還不肯到甘休地等待著的自己,都讓松岡感到討厭,於是他將手機關了機。可是這可能會給工作帶來麻煩,他又很快將手機開機。
就算寬末沒注意早上忘了發短信,之後的短信也沒有,松岡找到原因的時候已經是開始工作的時間了。寬末是那種不會在工作時發短信的男人。
就算如此寬末還是有什麼事瞞著自己,直到松岡工作結束,乘上電車的時候寬末也沒有發來短信。
松岡緊緊地握著手機。這樣下去他們就會結束了嗎……以前被寬末疏遠的時候,進展得更慢一些,這次比起以前更快了,露骨得讓人很容易明白。
到現在為止,他們都進展得太順利了。以前那樣拒絕著自己的男人,卻易如反掌地對自己溫柔起來,這本來就是件很奇怪的事。就算寬末說喜歡自己,他也無法相信。雖然他想相信,可是相信會讓他害怕。
儘管如此,他也無法斷念,他果然還是很喜歡寬末。
哪樣會比較好呢?松岡問自己。是交往過一次之後結束好,還是沒交往過就結束好。無法比較,無論那種都很差勁。
出了車站在回公寓的路上有一家便利店,松岡去買了六瓶啤酒。這是為喝到明天早上做的預先準備。長痛不如短痛。寬末這樣的男人多得很,哪里都能找得到。
……他卻想不通。要是真的能想通的話,他就不會和寬末交往了。一邊感到或許是不行的,卻又一邊抱著那種根本沒有決定性的期待持續著單戀。
什麼都無法抉擇的自己,最後只能選擇抱著混亂的思緒沉溺於酒裏。
松岡微微地低著頭打開了公寓的門,本該黑暗的走廊亮著燈,這讓松岡吃了一驚。玄關上有一雙比自己穿的尺寸要大的眼熟的鞋子。丟開便利店的袋子,松岡一邊想著“難道是、難道是……”,一邊在走廊上跑著來到客廳。
“你回來了。”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回過頭對他微笑著。
“為、為什麼……”
因為寬末平日裏都有工作所以不能來……應該是這樣的。而且今天又不是週五。
“因為今天稍微有點時間了。”
寬末來到呆站著的松岡面前,撫摸著他那剃掉了鬍鬚的下巴。
“沒有鬍子了。”
“啊,對不起。早上……迷迷糊糊的,不知怎麼就剃掉了……”
寬末明明很喜歡,他卻不小心剃掉了,松岡馬上後悔起來。
“你不用道歉啊。”
寬末新奇地撫摸著松岡的下巴,突然將他的下巴抬了起來。寬末靠了過來,彼此的唇重疊了。松岡顫抖著,抓住了寬末的雙臂。
“……有久違的香煙的味道。”
今天一有空他就在吸煙。自己平時常做的事現在卻顯得非常不合時宜。寬末抬臉看了一下鐘。
“能抽點時間嗎?有個地方想和你一起去。”
“去哪里?”
寬末只是笑著沒回答。
因為寬末說要去的地方很近,所以松岡穿著西裝就跟去了。寬末在住宅區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著。
間隔地亮著的路燈之間有些地方非常暗。松岡被一個小小的坡度絆了一下向前倒去。
“唔哇!”
在就要摔倒的地方,松岡的右手被抓住了,身體也只傾斜到一半,倖免於直接撞到混凝土的人行道上。松岡站直了身子,抓著他右手手臂的手指也離開了。
“謝、謝謝。”
“松岡,你其實是個粗心大意的人吧?”
寬末眯著眼睛笑了起來。可是在說話之前寬末自己也被絆了一下,向前倒了一步。松岡什麼還沒說之前,寬末就開始道歉。
“直到送你回到家前,我都會盡全力保護你的。”
松岡連肩膀都顫抖起來地笑著,寬末難為情地低下了頭。在這無關緊要的對話中,松岡開始覺得自己從上週五開始的苦惱和沮喪根本毫無意義。
重新振作起精神的寬末走了起來,松岡跟在他身邊,他突然看向了松岡。
“沒有鬍子的臉有種奇怪的感覺呢。”
“寬末,你喜歡下巴的鬍子吧?”
寬末停下腳步,思考著。
“是嗎?”
“我聽說過對手指有癖好,對體味有癖好的,對下巴的鬍子有癖好的倒是很少見呢。”
“我也沒有很喜歡啊,只是在意你的而已。”
慌忙否認的男人有些可笑。說著無聊的話題,走了十分鐘左右,寬末走進了一棟三層的樓裏。
“這裏是?”
寬末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上樓,然後走到三樓右邊的房間門前,用鑰匙打開門。松岡被催促著走了進去。房間的走廊右邊有廚房,裏面是六疊大的房間。房間裏除了棉被之外,什麼也沒有,所以顯得很寬敞。寬末抓過始終站在房間前的松岡的手,將鑰匙放在了他的手上。
“這個給你。我是昨天剛搬來的,我希望你想來的時候就隨時過來。”
在上公寓的樓梯時,松岡就有這個預感了。可如果只是自己期待過剩的話,難過的還是自己,所以他不去過多思考。
可是,那個“或許”變成了現實。
“松岡?”
寬末凝視著他的臉,他注意到自己正張著嘴發呆。
“……我被嚇一跳,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寬末開心地笑了
“成功了!我就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寬末走出走廊,從一個小冰箱裏拿出了啤酒。
“我們來為慶祝搬家乾杯吧。”
接過啤酒,松岡也喝了一口。
“來,坐下吧……”
寬末說完,松岡才在榻榻米上坐下。
“行李是用輕型卡車運來的,我哥哥也幫了忙呢。幸虧有他的幫助我才很順利地搬過來。”
雖然寬末說得很輕鬆,可搬家並不是這麼簡單的事。
“難道是因為之前我說了‘來這邊吧’……所以你才搬過來的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寬末沒有否定。
“很早以前我就開始稍微做些準備了。因為我知道比起坐新幹線來這邊,還不如直接在這邊租房子便宜。可是老家那裏還有工作,我不在之後,要招聘新的打工者,還有很多事要做。而且我還考慮到等我找到了新工作再來東京,鄉下的家人也會比較放心……”
寬末用手指撫摸著松岡的臉頰。
“可是松岡你說了‘來這邊吧’之後我就再也無法忍耐了。”
松岡放在榻榻米上的手和寬末的手重疊了。觸碰著自己的指尖驚人的灼熱。寬末看著他的眼睛也充滿了熱度。
松岡主動靠近寬末,和他接吻。帶著熱度的手指,意圖明確地在他的背部撫摸著。明天是星期二,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現在松岡只想要這個男人。
在松岡的公寓時就說要喝酒,來了這邊後也喝了酒,寬末有些醉了。在貪婪地索求過松岡之後,寬末很快就睡著了。
窗戶上還沒有窗簾,路燈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微暗的室內,讓松岡能清楚地看到正在舒服地熟睡的男人。
會被拋棄的想法自然地消失了,會為此苦惱的自己好羞恥。在自己為寬末或許再也不來這裏而痛苦的時候,寬末卻在為了更接近自己而籌措著搬家。半年前,對自己沒有任何留戀就離開的男人,這次……肯定是因為對自己的依戀才過來的,因為他說過對鄉下的生活很滿意。
寬末比自己想像的更喜歡自己。在交往的兩個月裏,他本該知道寬末已經身陷其中了,可儘管如此,只要有一點小事還是會讓他懷疑。仔細想想其實還是自己的心太脆弱了吧。
松岡一邊將鼻尖埋進男人的肩膀裏,一邊思考著。
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寬末來了這邊就已經很好了,想要一起住只是他的奢望,松岡不禁咬緊了牙根。
想到寬末要搬家的時候,他就想寬末會不會選擇搬來自己家呢。既然寬末租了離他家那麼近的房子,難道寬末就沒想到過一起住的話只用準備一半的傢俱就好嗎?
松岡覺得寬末想到過。可結果他還是另外租了公寓,因為他更想這麼做。
今年初春的時候他們的關係徹底惡化就是因為寬末並沒有拜託自己,自己卻幫他找新工作。雖然有了自己的幫忙寬末找新工作的事就會順利許多,可這不是寬末希望的。事實上不需要他的幫助,就算選擇了比自己幫他找的工作條件差的工作,寬末一個人也可以做得好吧。
反過來,如果自己站在寬末的立場上,遇到了同樣的事情,他也會心情複雜。重點是無論多麼喜歡,對方都會有自己可以踏入的領域和不能進入的禁區。就算自己不胡亂地猜疑擔心,寬末靠自己也都能做得好,寬末也想以自己的力量去做。
只能等待了。什麼時候寬末更想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說不定就會要求兩人一起住了。
肩膀有些冷,松岡將被單往上拉了一些,靠近他身邊那個散發著熱度的身體。
……寬末說從今以後要開始找新工作了。前輩的律師事務所的事在松岡的腦袋裏閃過。他想跟寬末說,想介紹寬末給前輩,可是除非寬末開玩笑似的說“哪里有好的工作啊”,否則他都不能說。
為了不深入到寬末的內心,為了保持對等的關係,恐怕他們還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距離。
就算寬末來到了離他很近的地方,可是松岡知道對方也應該有自己的隱私。寬末沒有說想要他去自己家,可能是有別的考慮,松岡心中抱持著“不要過度干涉寬末”的想法,慎重地和他保持著距離。
可他會發自內心地想“要是能一起住的話”,所以老實說他每晚都想和寬末見面。而且他們的距離步行也不過十分鐘而已。下班的時候,在前一站下車,步行只要兩分鐘就能到了。
忍耐的最初,松岡隔三天才去一次寬末的公寓。每次去到寬末都很高興地迎接他,所以他立刻變成了隔兩天去一次,最後又變成了每天都呆在寬末的公寓裏。
寬末一邊打著短工,一邊找新工作。
“我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工作不好找啊。”
雖然寬末幾乎不和松岡提起找工作的事,可還是漏出了這麼一句。
強忍著再次說出“去前輩的事務所吧……”的松岡只能說道:“我知道找新工作不容易。”
寬末卻是一副很想得開,沒有焦躁不安的樣子。只是當不採用的通知來到的時候,寬末會顯得有些失落,可他不會叫他回去,反而還會和他緊貼在一起。寬末沒有說洩氣的話,只是依賴著他……寬末會對他撒嬌讓他感到很開心。
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末,松岡在超市里買東西的時候,接到了六島的電話。
“你的朋友有答復了嗎?”
“那個……”
松岡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的時候,六島打斷了他。
“其實呢……我姑媽問能不能讓我的堂兄到我這裏工作。”
寬末的新工作還沒有決定。松岡只能強忍著等待寬末自己來拜託他“有沒有好的工作”。
他無法自己對寬末提出這件事,寬末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拜託他,現在這種狀況讓六島繼續等著實在很抱歉。
“啊,那麼……請優先考慮你的堂兄吧。”
“我不要。”
“為什麼?”松岡想也不想地反問。
“我不喜歡那個堂兄。雖然他比我大兩年,但性格很惡劣,小的時候我被他欺負得很慘。雖然我知道我們都不是小鬼了,可還是不行的。而且親屬在自己手下做事會感覺很奇怪。”
六島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所以我就對他們說了,我已經決定用後輩介紹的熟人了。”
“咦?”
“不那樣說的話他們不會放棄的。你朋友那邊怎麼樣了?”
松岡對看不見的對方低下頭。
“對不起,我還沒有對他說過前輩的事務所的事。”
“咦?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他年紀比我大……那個,我想要是由我介紹工作給他,他會不高興吧,所以我很難對他說出口……”
表示理解的六島“嗯”的小小應了一聲。
“那確實是很微妙的事呢。你們常有來往的吧。那麼你看這樣如何?你就跟他說想介紹個朋友給他,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喝酒。這樣也算同時進行面試了,如果合意就由我來說出工作的事。不用由你提出,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這確實是很好的提議。自己以斡旋的形式介紹新工作也不會傷到寬末的自尊心。如果六島覺得不合意決定放棄,寬末就不會知道真相,也不會受傷了。只是以去喝酒的形式開始,然後結束。問了六島有空的日子,松岡說問了寬末的安排再聯絡他後就掛了電話。
一直在意著寬末的新工作無法決定的松岡終於看到了順利發展的希望。在超市里說話的時間太久,松岡匆忙將要買的東西拿去結賬,然後走向寬末家。
各家的主人都紛紛回家了,要是寬末也早早就回了家卻餓著肚子,實在很可憐。
松岡抓緊時間趕回去,可是寬末還沒有回來,通路這一側的窗子是暗的。松岡打開門鎖的時候,住在隔壁的人走了出來。是個大約二十五歲的男人,和松岡目光交匯時,松岡客套地打了聲招呼“晚上好”。男人沒有回答,只是露骨地皺著眉。
松岡知道對方似乎對自己有意見,但也僅此而已。寬末回來的時候,雖然松岡有問他隔壁的男人是怎樣的人,但寬末只說搬家來的時候打過招呼對他並不瞭解。
松岡還說了想要寬末和前輩一起去喝酒的事,雖然寬末迷惑地說“我也可以一起去嗎?”,但最後還是說了“我去”。
第二天早上,松岡早早地就離開了寬末的公寓。因為在這裏過夜沒有襯衫替換,他必須回家換衣服。隔壁的男人也正好到了上班的時間,他和松岡幾乎同時從房間裏出來。男人大概是上班族,今天早上穿著西裝。
目光交匯的時候,雖然松岡覺得他可能心情還不太好,但還是“早上好”地打著招呼。男人看向松岡依然無言。領悟到自己還是不要輕易地和對方有所接觸的好,下樓的時候松岡也和對方拉開了一段距離,走到半路的男人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
“……半夜的時候很吵耶,你們就不能適可而止一下嗎?”
說完,男人走下了樓梯。
松岡羞恥得臉都熱了起來。雖然知道房間的牆壁很薄,他也注意到自己的聲音了,可是因為房間在三樓的角落結果還是麻痹大意了。而且也有太過沉迷而無法控制的時候。自己家房間的隔音效果要好得多,寬末要是能搬來的話,做起來也可以隨意得多。
松岡回到自己的公寓,換好衣服後就去上班了。這段時間裏,隔壁男人說的過話還讓他感到全身刺痛到無法忍耐。
“我想聽你的聲音。”
身體內部已經完全被欲望吞噬了,寬末抱著松岡,在他耳邊耳語著。
“呃……”
“松岡,讓我聽你的聲音。”
總算掛上了窗簾的房間,在微明的光線下,寬末正看著他,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額頭。他在忍耐著不發出聲音的事似乎被寬末察覺了。
“你有感覺時的聲音很可愛。”
發出聲音雖然很羞恥,可他也不是不喜歡。可是現在有個迫切的問題。
“那個……”
“為什麼你突然害羞起來了?”
敏感的顫抖著的分身前端被捏住,松岡發出了“啊”的哀叫般的嬌喘聲。於是他趕緊慌張地用手壓住了自己的嘴巴,寬末卻抓住他的手固定在被單上。
“寬末,不要,我會發出聲音的。”
“為什麼?明明很可愛啊。”
在這樣的狀態下,腰被寬末向上頂了一下,松岡的膝蓋都顫抖起來。
“不、不……不要……啊!”
因為向後仰而抬起的胸口被寬末吮吸著,松岡開始忍不住發出了聲音。雖然會被隔壁的人聽見,可是雙手都被寬末按住,他也無能為力了。
“啊……啊……不啊……不要、不要……寬末……”
該注意控制自己的聲音好還是大膽地喘息好他已經不知道了。正在這時,隔壁傳來了大聲的“當”的一聲。寬末被嚇了一跳地回過頭去,松岡也嚇得背後一震。
“……搞什麼呀,半夜里弄出那麼大的聲音好吵啊。”
和粗枝大葉的寬末形成鮮明對比,松岡的熱度一下子就冷卻了。再這樣下去,自己可能會被這個遲鈍的男人弄得狼狽到哭出來,於是松岡自己挪開腰部解開了和男人的聯繫。
“咦?”
寬末露出一幅可憐的樣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們還一次都沒有射過。
“對不起,用手可以嗎?”松岡詢問著。
“啊……嗯。”雖然答應了,可寬末突然陷入了沉默。
松岡用手愛撫著他的分身,雖然花了一些時間寬末還是射了。
確認之後,這次輪到寬末的手伸向了松岡的下腹。
“我、我不用來。”
“為什麼?”
“今天就不用了。”
雖然拒絕了寬末,可是松岡腿間的分身依然挺立著。就這樣放著不管也不行,松岡打算去廁所解決,於是他站了起來。察覺到的寬末拉住了他,說道:“我幫你。”
“今天我自己來就好。”
寬末凝視著松岡,道歉道:“對不起。”
“咦?怎麼了?”
“我要向你道歉,你不要生我的氣,我不會做你討厭的事的。”
“我沒有生氣啊。”
“你生氣了。”寬末執拗地不肯鬆口。
他明明沒有生氣,寬末卻不相信。視線在不愉快的感覺中膠著著。松岡也不想為了這種事和寬末鬧彆扭,松岡也想被寬末觸碰撫慰。可是在晚上,連他們說的話說不定也會被隔壁的人聽見。
松岡抓住寬末的右手,將他從被單上拉起來,全裸地將他帶到玄關附近。有點冷。
“我不是討厭和你做愛。”
“那為什麼?”
松岡的身體顫抖起來,打了個噴嚏。要是有披件上衣就好了,吸著鼻子的時候松岡的身體就被寬末拉近了。被觸碰到的部分,立刻暖和了起來。雖然覺得只有自己注意到就夠了,可是不說出理由的話寬末是無法理解的。
“……聲音”
“嗯?”
“那時的聲音太大,被隔壁的人聽到了。”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完全沒有想過的寬末露出了一副吃驚的表情。
“所以我想在這裏做的時候,還是稍微注意點比較好。”
抱緊著自己的手臂的力量變得更強了,寬末道歉道:“對不起我都沒注意到。”
“那種事我完全不介意的。”
寬末想要阻止松岡再發出聲音似的吻過他之後,又開始輕輕地撫摸起他的頭來。他能毫不隱瞞地全部說出來真是太好了,松岡歎了口氣。
“下次開始,做的時候去你家可以嗎?”
自己的公寓的隔音效果確實比較好,可是在這些往來於寬末的這個狹小公寓的日子裏,松岡開始喜歡這裏了。
“只要我注意一點就好了。”
“可是我也必須要忍耐啊。”
一直以來哭泣、呻吟的都是自己吧,松岡不解地歪著頭。
“我想聽你的聲音。”
原來寬末說的忍耐是這個,松岡的耳朵一下子熱了起來。
“不要聽我的聲音……”
松岡這樣說低聲說著,寬末就吻住了他。被寬末用舌尖蹂躪著口腔的松岡扭動起身子來,寬末更進一步地撫摸他那半勃起的分身。
一邊接吻,一邊被玩弄著下體,松岡的身體開始發熱。分身的前端被摩擦著,讓人麻痹的刺激感傳遍了全身,不敢發出聲音地想著“啊……”的時候,松岡就射精了。因為沒有告訴寬末自己要射了,寬末沒能用手擋住,松岡的欲望向周圍飛散開來。
“啊,對不……”
寬末的大腿上滴下的自己的精液,感覺非常鮮明。
“松岡的東西很溫暖。”
這樣說著的寬末用指尖抹下滴落的精液,沒有任何猶豫地伸出舌頭舔著。雖然知道自己在寬末口中射精的時候,寬末偶爾也會喝下他的精液,可是他並沒有認真地去確認過。
寬末一邊舔著唇,一邊看向松岡。松岡慌忙移開視線,他一邊想著這個人竟如此不正經一邊底下了頭。
自從有了隔壁男人的事,下一次就變成了寬末整日泡在松岡的家裏。因為寬末的東西本來就少,所以他基本不用回自己的公寓而直接從松岡家外出、回家。兩人幾乎變成了同居的新婚狀態。
為了不花費太多伙食費而開始做菜,松岡卻意外地覺得有趣起來。不是一個人生活,兩人的生活特別有幹勁。
松岡做菜,寬末會做之後的整理工作。寬末打工回來時還有些時間,他也會利用這些時間洗衣服、打掃衛生。雖然他們之間沒有互相說過什麼,可是卻自然而然地分配起日常生活的工作來。
松岡一邊撫摸著和自己緊貼在一起安睡的男人,一邊想著寬末是個遲鈍的男人真是太好了,因為松岡覺得如果寬末如果性格再敏銳一點,又是個注意外表的男人的話,到了這個歲數就絕對不會還是單身了。
寬末家隔壁的那個男人成為了寬末來這裏的最好藉口。雖然現在還不能馬上說出口,可是只要再過段時間,他應該就能自然地對寬末說“退了那邊的公寓,搬來這邊吧。”
十一月過了一半的那日,松岡因為一項緊急的工作而繁忙起來。剛過十二點,松岡為了去吃午飯,走出了辦公室。
在一樓的出口處,他和筱崎碰面了。筱崎也要去吃午飯,於是他們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定食屋。那是一家以賣蓋飯為主的店,松岡點了一份金槍魚蓋飯,筱崎則要了炸豬排蓋飯。
“說起來,課長您和遠距離戀愛的女友的感情還是那麼好嗎?”筱崎一邊喝著水一邊問道。
“已經不是遠距離戀愛了,他來這邊了。”
“果然啊。”
筱崎點著頭。
“什麼果然?”
“女朋友對遠距離戀愛會不安的。課長是個好男人,脾氣也很好的樣子,是很堅實的依靠,所以她才來的吧。”
“……他會這種想法嗎?”
松岡有趣地笑了起來。
“絕對是這樣的。”筱崎極力地肯定道。
“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好。您已經逃不開對方了,要是被她要求負責任的話您要怎麼辦?”
“我會很高興地負起責任。”
“啊,不會吧。”筱崎嘟噥著。
“喂,你別說讓人討厭的話。”
“啊,對不起。我不是要對課長和您的女朋友說三道四,只是覺得那些迷課長的女孩子們希望渺茫了。之前聽您說自己做菜的時候,我就覺得您實在是幹勁十足呢。”
松岡的腦袋裏閃過上村的影子。他感到上村似乎喜歡自己,卻一直裝作不知道。對方沒有說出來之前,他也沒有問的必要。
“您的女朋友來了,你們同居了嗎?”
“沒有。對方也租了房子,我們還不算同居,不過距離變得很近了。”
“您還沒能看清楚現實的殘酷吧?”
“殘酷?”
松岡歪著頭。
“比如對女朋友的那種地方不喜歡,這種地方感到厭煩之類的。”
“現在還沒有啊。雖然是由我來做菜,可打掃衛生洗衣服之類的事都是由對方來做的。”
“嗯……”筱崎應和著。
“我實在不能想像課長您被您的女朋友纏著撒嬌的樣子啊,你們有一起泡過澡嗎?”
稍微停了一下,松岡才回答。聽到回答的筱崎驚訝地睜圓了眼睛。
“咦?一起泡過嗎?”
“沒、沒有。我家的浴池很小。”
事實上,他們每天都會一起泡澡。因為寬末這樣要求。雖然覺得兩個人一起泡澡空間會變得狹窄、受拘束,一個人的話就可以好好地泡了,可是習慣之後一個人泡澡的話就會變得很寂寞。
松岡知道戀愛不是只靠肉體關係維繫。可是肉體關係沒有錯,也是戀愛中會有的一種行為。最初他很害怕被寬末看到自己的身體,所以很猶豫。可是現在被寬末看會讓他感到很開心,想要更多地被撫摸……只是,被深入內部他仍會有所抵抗。
“課長,您是個很色情的人哦。”
“才不是!”
筱崎的眼睛露出不正經的神情笑著。
“不是的,所以不要對別人說。”
“我知道了。”筱崎回答道。
松岡最後說不準的話,就和肯定了筱崎的話一樣。
“課長您的戀愛很順利嘛,我倒是在這幾天和女朋友分手了。”
筱崎乾脆地說著。
“去參加聯誼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感覺還不錯的女孩,所以我和那個女孩劈腿了,現在我正在和她交往。”
筱崎雖然話說得很多,吃得也很快。炸豬排蓋飯早早就被他吃完了,他取出香煙用火點上。
“劈腿的話,就可以乾脆地分手了。雖然交往已經意興闌珊了,可是卻沒有可以促成分手的決定性的東西。我總覺得,這樣交往下去不久就會結婚,以後隨時都會碰到對方的地雷。”
“可你不是在和那個聯誼認識的女孩在交往嗎?”
“是啊。”
……筱崎點了第二隻煙,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無精打采。
到了傍晚的時候,松岡匆忙地結束了工作,來到約好見面的公園。寬末先到了,他坐在長椅上等著。寬末和平時在家穿的一樣,針織的厚毛衣配牛仔褲,外面穿著一件棉外套。今天是去喝酒兼面試,松岡希望他能穿著讓人感覺良好的西裝來,可認為只是去喝酒的寬末沒有為此注意穿著的理由。
“等久了嗎?”
“我也剛來。”
寬末笑著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前輩好像會晚一點,我們先去店裏吧。”
松岡催促著寬末去了店裏。在亞洲風格的個室型的居酒屋裏,坐下的同時前輩就發來了短信。他還要再推遲二十分鐘左右才能來,松岡和寬末先喝起了酒。
因為幾乎都在家裏吃飯,今天來居酒屋還是上次和公司的下屬們一起去喝酒之後的第一次。因為自己會在家裏做晚飯,松岡對店裏菜的調味特別注意,還會跟店員問這問那。再上了一瓶啤酒時,松岡才注意到寬末沒怎麼喝酒。松岡喝了三杯,寬末只喝了一杯還剩了一半。
“不用擔心,隨意喝吧。”
“因為是第一次見面的人,我想要是喝醉的話就不好了。”
“他不是那麼注意這些事的人,沒關係的。”
說話的時候,傳來了前輩的聲音,店員將他帶來了過來。
“喂,松岡。”
“好久不見……也不算吧。”
六島轉向寬末,低下頭對他說道:“我來晚了,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沒關係。”寬末表示理解。
“我的工作很煩瑣,都是些麻煩事,我都快吃不消了。”
六島一邊說著一邊在松岡旁邊坐下來。松岡趕緊向寬末介紹六島,但是他故意隱瞞了六島是律師的事。六島也沒讓他察覺地說起了一些演員、時事新聞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
寬末對初次見面的六島有些顧慮,不怎麼加入他和松岡的對話。可是他們跟寬末說話的話,他還是會回答。六島也注意到了寬末不是那種“我啊、我啊”地說個不停的類型。
說到足球的話題時,六島就說起了自己平時會到球場助威的事。
寬末微微地歪著頭問道:“六島先生您是做什麼工作的?”
和松岡互看了一眼傳遞了一個眼色之後,六島坦白地說:“我是律師。”
“是律師啊。”寬末附和了一聲,不再說話。
“寬末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
松岡嚇得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他應該跟六島說過寬末現在還在失業中,六島卻問起了這個問題。
“……實際上,現在我還在失業中,正在找工作。”沉默了一會,寬末老實地回答。
“哎呀,真是糟糕啊。”六島說著大副地點著頭。
“是你主動辭職的嗎?”
松岡最不想聽到的事卻被六島毫不客氣地問起來。
“……不是。今年二月被公司勸退,三月末的時候我就辭職了。如果可以,我還是想在公司留下來的,可是完全沒有辦法。”
“真是突然啊,你沒有和公司交涉一下嗎?”
“我沒有去交涉過,因為上司已經為我的事跟上面談過許多了。”
“嗯。”六島抱著手臂低應了一聲。
“其實說不定你可以訴訟你們公司的。”
六島向寬末挺出身子,寬末慌張地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本來就不是那種能幹的人,而且我也沒有提出訴訟的經濟能力。我現在正在打工。”
寬末笑著,沒有悔恨和自虐的表情。雖然松岡覺得提起被公司裁員的事寬末可能會心情不好,可是現在他完全沒有事的樣子,只是冷靜客觀地敍述著事實。
那之後,話題就從寬末身上移開了。說到來六島事務所裏來的那些出乎意料的委託人時,兩人都捧腹大笑起來,寬末也笑了。
酒喝到一半的時候,六島的手機響了起來。說了聲“失陪”的六島就走了出去。松岡也去了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和剛在外面打完電話的六島碰面了。
“你的朋友真不錯呢。”六島說道。
“雖然他不太擅長說話,但是個很認真的人吧?”
“是呢,跟初次見面的人也能老實地說出被公司裁員的事。”
六島還要去洗手間,松岡就先回去了。寬末正打開手機看著螢幕,松岡回來的時候他立刻合上了手機。
“你覺得六島前輩這個人怎麼樣?”
六島對寬末的印象很重要,但他也想知道寬末對六島的感覺如何。
“怎麼樣啊……他是個有趣的人。”寬末不知所措地回答。
“覺得他是個足球狂?”
寬末笑了。
“能有一些熱衷的事物,我覺得很不錯啊。”
“喂,你們在說我嗎?”
不知何時,六島回到了。坐下之後,他又和外面走過的店員追加酒水道:“再來一杯生啤”。
“啊,對了。寬末先生你說你正在找工作,現在決定去哪里了嗎?”
六島終於提出了這個問題,寬末只是苦笑。
“我現在很難找到工作。而且我這個歲數的人找工作也還總是會被要求一定要接受面試……”
“其實呢,我開的事務所有一個女孩會在今年年內辭職。如果可以的話,寬末先生要試試到我那裏工作嗎?”
寬末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啊,可是我對法律方面的事不太瞭解……”
“我那裏沒關係的。只是事務員而已,不需要很專業的知識。”
寬末一臉困惑的表情閉上了嘴,低下頭。這是很好的機會,松岡不希望他拒絕,但他只能偷窺著寬末的表情。
低著頭的寬末突然抬起了臉。他們的視線相遇了。寬末目不轉睛地看著松岡。松岡感到他的眼睛裏帶有怒氣,不禁背後發冷起來。
“啊,你覺得勉強的話就算了。”
長時間的沉默後,六島開了口。
“……不是的。”
松岡知道寬末的聲調有點降低了。
“我一直在找工作,非常感謝您的邀請。我在之前的公司是在總務工作的,只是事務員的經驗的話,我或許還可以勝任。”
雖然寬末說話的語調很僵硬,但說的內容還是如松岡所願,對他諒解的。
“那麼,決定下來了嗎?”
“可以的話,就拜託您了。”
對話向著松岡希望的方向發展了。寬末也能諒解了,可是他不敢看寬末的臉……他害怕去看。
他們和六島在店門前分別了。話題進展得很順利,約好了寬末十二月初開始每週去六島的事務所露一次面,作為見習的打工。
回家的路上,松岡與寬末並肩而行,卻互相都一言不發。寬末一直看著前方,松岡卻不看。他的全身都散發著“說點什麼吧”的氣息,可是他們之間沒有說話的氛圍。
乘上電車之後,他們依然相對無言。松岡的胃開始絞痛起來。電車停在自己公寓的前一站時,松岡心裏猛地跳了一下。松岡擔心再這樣下去,寬末會不會回他自己的公寓。
兩人在離松岡公寓最近的那站下了車,無言的狀態持續著,和寬末並肩而行很痛苦,於是松岡稍微放慢了腳步。
在便利店門前,寬末停下了腳步。
“我想去買點東西,你先回去吧。”
寬末的聲調似乎還和平時一樣沒有改變。
“啊,我也要買……”
寬末又陷入了沉默。松岡注意到寬末說要去買東西只是想一個人獨處的藉口。
“我有點醉了,我去公園裏稍微散一下步就回去。”
“啊,好的。那麼我先回去了。”
松岡雖然這樣說著,可是腳步卻無法邁出,所以他回不去。寬末明顯在生氣,就這樣把他一個人留下,說不定他會像以前一樣回鄉下去。儘管現在這個時間已經沒有新幹線了,他就算想回去也不行,可松岡還是害怕。
松岡想起了白天筱崎說過的“地雷”的話。就算是關係再好的戀人,也會有絕對不能被觸及和不能做的事,也會有僅憑觸犯了一個禁忌就導致關係終結的事。
寬末肯定注意到了這次新工作的事是自己策劃好的。以前他也說過和“前輩的律師事務所在招人”同樣的話。寬末理所當然地多少會對此產生一些想法。自己只是以斡旋的形式就沒關係了吧,他完全沒想過會變成現在這種局面,沒能想到這裏的自己犯了很大的錯誤。
所以他一定是踩到了不想被別人管閒事的寬末的地雷。
“……對不起。”
再也忍不住的松岡道了歉。
“為什麼道歉?”寬末用冰冷得讓人顫抖的聲音問道,可是他還沒等松岡回答,就繼續說道:“是因為你說的去喝酒其實是幫我找新工作的事嗎?”
“真的很對不起。”
生氣的感覺揮之不去,寬末歎息了一聲。
“你先回去吧。”
留下這句話,寬末走過馬路。公園的路上有一處角落的地方。松岡始終站在原地看著寬末的背影消失才艱難地邁開步子。他的雙腳像被拷上了枷鎖般,異常沉重。
一回到公寓,松岡就在玄關前蹲下了身子。他的腦袋裏一片黑暗。寬末不會再回這裏了,一想到這裏,松岡就絕望得自責起來。好不容易才和寬末發展順利了,卻被自己破壞了,破壞殆盡了……
在玄關坐了許久之後,松岡脫了鞋子,走到客廳,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這樣的話在松岡的腦袋裏快速的回轉著,胸口像要燒起來一般疼痛。松岡開始變得坐立不安,他想現在立刻飛奔到公園跪下來向寬末道歉。可是他覺得就算如此如果寬末說了“不行”的話,他們的關係也無法再恢復過來。
乾脆死掉算了。現在馬上有強盜或是其他的什麼人來把自己殺死就好了。看到了死去的自己,要是寬末會後悔讓他一個人回來就好了。雖然這樣簡直是本末倒置,可他是認真地這樣希望著。
六島提起工作的話題時,他斷然拒絕就好了。寬末找工作,自己只要看著就好了。因為不被採用而失落的時候,寬末除了需要安慰之外並沒有其他任何要求。
說真心話,松岡對寬末找不找工作都無所謂。只要他在自己的身邊,只要這樣就好了。
腦袋裏被後悔填滿了,不留一絲縫隙。松岡跑到冰箱前,拿出啤酒。明明不想喝酒卻還是喝了起來。快點喝醉了,喝到不省人事,他就能從現在的狀況裏解脫出來。松岡拿起第三瓶啤酒的時候,玄關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有他家鑰匙的只有一個人。腳步聲靠近了,寬末站在了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啤酒瓶的松岡面前。
“……我回來了。”
寬末按規矩地打了個招呼。可他的表情卻顯得微妙的可怕。寬末歎了口氣讓松岡的耳朵仿佛也痛了起來,他在松岡身邊坐下。
“對……不起……”
不去看對方的臉,松岡握緊了手中的啤酒瓶道歉。
“你為什麼道歉?”
“對不起……”
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就算他為此哭泣也只會讓寬末困擾吧,雖然這樣想可是他還是無法停止哭泣。
寬末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頰,溫柔地幫他擦拭眼角的淚水。
“你說要介紹朋友給我認識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了。下次不要再這樣繞圈子了,我希望你能清楚地直接跟我說,要我去朋友的事務所工作。”
松岡回過頭。
“可是你不喜歡由我來說吧?以前也是……你不是為了那件事發怒回了鄉下嗎?”
“雖然是這樣……”寬末低語著,“因為那時我在精神上被逼到了絕路,對被公司辭退的事也還沒有釋懷,你升職的事讓我看到了我們之間的反差,所以那時我特別痛苦。可是現在我知道我沒必要和誰去比較了,所以我沒有生氣。”
“可那時你不是在生氣嗎?回來的時候你就幾乎不說話,眼睛和表情都很可怕。”
被寬末粗暴地抱住,松岡的身體嚇得顫抖了一下。
“我確實在生氣,可我不是在對你生氣。”
寬末明明在生氣,卻抱緊著自己,松岡也不知道自己該害怕還是該高興。
“我喜歡你。雖然我知道你也喜歡我,可是你不相信我吧?”
“對、對不……”
“不用道歉。你不相信我,無法相信我,這些都是我的錯。這樣的我很可恥……所以我生氣了。”
“不是你的錯……”
要說道歉的唇被堵住了,是不讓他再說了嗎?被粗暴地玩弄著的時候,松岡的心裏明明還在害怕著、難過著,可是大腦裏已經一片混亂。
“你可以對我多生些氣。”
寬末凝視著松岡的眼睛。
“如果有不合你心意的事就跟我說,有討厭的事也可以說。我會努力去改正,如果你無法原諒我就說出來。就算意見不同我也不會生氣,不會討厭你。你可以更任性一點。”
凝視著自己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你可以對我說任性的話,讓我為難。”
松岡不停地搖著頭。
“不要。”
“為什麼?”
“我要是說了,你絕對會退縮的。”
“無論被你說得多厲害,我都會努力的。”
“例如,想要一整天都在做愛……”寬末對他耳語著,松岡的腦袋一下子冷靜了下來。這根本不是任性,而是寬末的願望吧?而且在這種時候,適合說這種事嗎?這種不懂氣氛的表現很有寬末的風格,也很可愛。
松岡一邊笑著一邊用手臂環住了寬末的頸項,將鼻尖靠近他的鎖骨。
“退掉那邊的公寓。”
松岡的聲音在顫抖,寬末看不見他的臉。
“來這裏和我一起住……拜託了。”
拜託了……松岡用更明確的聲音再說了一次,抱緊寬末頸項的手臂力量又加強了些。
“我還沒有工作,這樣也可以嗎?”
寬末用玩笑的口氣說著,松岡“嗯”地一邊顫抖一邊回答。
“寬末先生很好呢。”
六島的聲音顯得非常興奮。
“從一開始就在做好事啊!他明確地對準備辭職的那個女孩說‘請最好不要在工作中發私人短信’。那個女孩說‘我只是稍微發一下而已’,他又說‘稍微發一下也不行,這是作為社會人士的規矩’,真是大快人心啊。”
寬末的認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以後也會向著順利的方向發展吧,松岡暫且安心下來了。
那個做事務員的女孩在十二月過完後就辭職了,寬末可喜可賀地從一月開始就作為正式的職員被採用了。寬末說“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於是在家裏也學習起法律相關的知識來。
三月,松岡下班回家時,偶然地碰到了六島,於是和他走在了一起。雖然寬末偶爾會說起自己在事務所的情況,可是他想從六島本人這裏聽說。
“寬末工作做得很好呢。雖然開始的時候覺得他做事不太能掌握要領,可是他在工作上不會犯錯誤,工作都能安心地交給他做。為什麼他會被裁員呢?算了,幸虧如此他才能到我那裏工作。”
“只是啊……”六島低語著。
“他實在頭腦太頑固了。因為律師費很難被確認,如果我占了點委託人的便宜,他就會一臉認真地說‘就算只是稍微一點,但最好不要做虧心事’,雖然確實是這樣……”
“所以我不是說過寬末是個很認真的人嗎?”
“他人很好,我對他沒有不滿,只是他不覺得自己還是稍微有一點作為普通人的隨性比較好嗎。”
和六島就這樣分別之後,松岡坐上了電車。手機裏有短信發來,是寬末。
“工作結束得早,今晚由我來做晚飯。你想吃什麼?”
有適合的事也有不適合的事,很明顯不擅長做菜的寬末做菜就很不適合他。儘管如此他還勇敢地去做,雖然會給別人帶來麻煩,但也很可愛。無論多麼不擅長,只要將現成的調味料放入就能成味的菜應該沒問題吧,於是松岡點了“咖哩”。
之後,寬末回復了“我會努力做的”,松岡微微地笑了起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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